任务完成后的第二天晚上,王乐去超市买了瓶二锅头。
不是给自己买的,是老周要喝。王乐在值班室随口提了一句孙大姐的事,老周听完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句:“今晚喝点。”
王乐起初没明白——老周是活人,喝酒正常,但他一个活人烧酒给谁喝?后来他反应过来,老周喝的是阳间的酒,烧给阴间鬼魂的那种叫“阴间版”,包装一样,但里面的酒是用功德值买的。
“你请我。”老周说。
王乐看了一眼自己的功德值——80点。够喝几顿阴间版的酒,但想想老周帮了他那么多,请就请吧。
他在超市货架上拿了一瓶最便宜的二锅头,十五块,又花5点功德值在商城买了瓶“阴间特供·同款”。两瓶酒摆在一起,外观一模一样,区别是一个是给活人喝的,一个是给鬼——不对,老周是活人,但他喝阴间版的酒能喝出阴间的味道。
“这啥逻辑?”王乐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
晚上十点多,殡仪馆的值班室里,老周把门关上了。
桌上摆着两瓶酒,两个搪瓷缸——老周用王乐送的那个新的,王乐用老周那个旧的。搪瓷缸当酒杯用,一个倒满了二锅头,一个倒满了阴间特供。
老周端起缸子喝了一大口,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有点苦。”
“阴间的酒都苦?”王乐问。
“不是酒苦,是那边的水苦。”老周又喝了一口,“孟婆汤的边角料泡茶,奈何桥底下的水酿酒,都不好喝。”
王乐没接话,陪着他喝。阳间的二锅头他喝不惯,辣嗓子,但这种时候不喝不合适。
两杯下去,老周的话开始多了。
王乐趁机问了他一直想问的那个问题:“周师傅,你干这行二十年了,就没想过不干了?”
“不干了干啥?”老周端着搪瓷缸,盯着里面的酒液,眼神有点散,“我这一辈子,除了跟死人打交道,啥也不会。”
“那你可以教新人啊,像我这样的。”
“教了。”老周喝了一口,“教一个走一个,你是第三个。”
王乐愣了一下:“前两个呢?”
老周的手顿了一下,搪瓷缸停在半空中,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把缸子放下来,拿起酒瓶又倒了一杯,一仰头灌了大半杯。
阴间特供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在灯光下看起来像暗红色的血。
“我以前有个搭档。”老周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慢悠悠的调子,而是带着一种沙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跟你差不多大,比你高一点,也是殡葬专业毕业的。”
王乐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他姓林,叫林晓。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刚毕业一年,在别的殡仪馆干过,调到这边来跟我搭档。”老周的手指在搪瓷缸的边沿上慢慢转着,一圈一圈,“那小子跟你一样,心善,爱管闲事。看到不平的事就想管,拦都拦不住。”
王乐想起自己刚接阿强任务时的样子,确实有点不管不顾。
“他接了一个高难度任务。”老周说,“帮一个冤死的女鬼翻案。那女鬼是被丈夫杀死的,伪造成了自杀。她丈夫有钱有势,阳间查不了他,阴间懒得查他。女鬼在殡仪馆停了三个月,怨气从三级涨到了五级,再不管就要变厉鬼了。”
“林晓接了这个单?”王乐问。
“接了。没走审批,自己干的。”老周的声音越来越低,“他用了禁术,叫‘记忆回溯’,直接从活人的脑子里提取记忆当证据。那东西阴间明令禁止,比深度托梦严重一百倍。深度托梦只是违规,记忆回溯是犯法。”
王乐的后背开始发凉。
“他成功了。拿到了那个男人杀妻的全部证据,交给了阴间的审判司。女鬼沉冤得雪,投胎去了。但林晓用禁术的事,被天鬼眼拍了下来。”老周顿了顿,“崔判官亲自批的处罚令。功德值扣光,阳寿扣了四十年,还不够,最后判了魂飞魄散。”
值班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搪瓷缸里酒液晃动的声音。
王乐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干得厉害:“魂飞魄散……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没有。”老周端起搪瓷缸,这次没有大口喝,只是抿了一小口,“人死了还能当鬼,鬼死了就啥也没了。”
王乐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老周的脸,灯光下那张脸比平时老了十岁,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嘴角往下撇着,看起来像是在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所以你帮我压下违规记录,是因为……”
“不是。”老周打断他,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我只是不想再写事故报告了,麻烦。”
王乐盯着老周的眼睛。老周移开了视线,看着窗外。窗外是殡仪馆的院子,那棵歪脖子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树影投在墙上,像一个人的轮廓。
王乐知道老周在撒谎。
不是“不想写事故报告”那个部分,是前面的“不是”。老周帮他,不是因为嫌麻烦,是因为他不想再失去一个像林晓那样的搭档。
老周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我这双手,送走过几百个死人。火化、入殓、下葬,我都干过。但送搭档……只送过一次,就够了。”
王乐觉得嗓子眼堵得慌。他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周放下手,拍了拍王乐的肩膀:“别想太多。干我们这行,活一天算一天。你还有80功德值,够活8天。省着点。”
他说完站起来,把搪瓷缸里剩下的酒倒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缸子,放回桌上。
“我回去睡了。”老周走到门口,背对着王乐,停了一下,“对了,那个女鬼的案子,林晓用记忆回溯拿到的证据,我在系统里存了一份备份。万一哪天用得着呢。”
门关上了。
值班室里只剩下王乐一个人,和桌上两瓶喝了一半的酒。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搪瓷缸,旧缸子里的二锅头还有小半杯,他端起来一口闷了,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之前记的那条“去看阿强的爸妈”,又在下面加了一行:“查一下林晓,看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想了想,又把第二行删了。
最后只留下一行:“阿强的爸妈,这周末去。”
王乐关掉手机,站起来,把酒瓶盖拧好,放在老周的抽屉里。他推开值班室的门,走廊里的绿光还是幽幽的,墙上的黑白照片还是直勾勾地盯着人看。
他走到那张清朝官服的老头的照片前,停下来,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他问。
照片里的人当然不会回答。
王乐收回目光,大步走向宿舍。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风吹过空瓶子发出的声音,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名字。
他没有回头。
回到宿舍,王乐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老周说的那句话——“魂飞魄散的灵体要由搭档执行散魂仪式。”
他想,如果有一天他也走到那一步,谁会给他执行散魂仪式?
老周吗?
那老周就又得送走一个搭档了。
王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学校发的那个,印着“城北殡仪技术学院”的字样,荞麦枕芯,睡得久了,中间压出一个坑。他把脸埋在那个坑里,闻到一股淡淡的荞麦味,混着洗衣粉的味道。
这个味道让他想起学校,想起那些在太平间值夜班的日子,想起第一次给遗体化妆时手抖得拿不住笔的样子。
那时候他觉得这行最难的是胆子。
现在他觉得,最难的不是胆子,是送人走。
送完一个又一个,送完活人送死人,送完死人送鬼魂,送到最后,把自己也送走了。
手机震了一下,王乐拿起来一看,是李飞发来的消息:“哥,你之前让我查的那个阿彪,我同事又找到点东西。他在另一个赌球平台也欠了钱,加起来一共六十二万。这人基本上是个废人了。”
王乐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把证据整理好,发我一份。”
“发给小雅?”
“不发。先存着,以后可能有用。”
王乐盯着这条消息,想了半天,回了一句:“在殡仪馆上班。”
王乐笑了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没做梦。或者说,做了但没记住。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有两块湿印子。
王乐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干的。
他把枕头翻了个面,起床洗漱,下楼,走到值班室。老周已经到了,搪瓷缸里的茶冒着热气,头发丝茶叶在水里翻滚。
“早。”老周头也没抬。
“早。”王乐拉过椅子坐下,“今天有订单吗?”
老周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一个,C级的,功德值150,问你要不要接。”
“啥内容?”
“帮一个老头找假牙。”老周面无表情,“他在火化的时候假牙没取下来,烧没了。他老伴说那假牙是他生前最贵的家当,不找回来就不给他立碑。”
王乐看着老周,老周看着他。
两人同时笑了。
“接了吧。”王乐说,“150点也是钱,我还欠你130呢。”
老周点点头,在系统里操作了一下,把订单转给了王乐。
“对了,”老周突然说,“你昨天问我那些事,别往外说。”
“知道。”
“尤其是崔判官那边,有人在盯着你。”
王乐愣了一下:“谁?”
老周端起搪瓷缸,遮住了半张脸:“你猜。”
王乐盯着老周看了几秒,突然发现一个问题——老周刚才说“有人在盯着你”,用的是“有人”,不是“他们”,也不是“上面”。
这意味着盯着他的不是系统的自动监控,是某个具体的人。
而老周知道这个人是谁,但他不能说。
王乐没有追问,站起来身:“我去找假牙了。”
“假牙在焚化炉里,早化成灰了。”老周在身后说,“你去跟老太太说,假牙找不到了,但她老头说了,不用立碑,他嫌立碑太土。”
王乐回头看了老周一眼:“老头说的?”
老周拍了拍自己的搪瓷缸:“他昨晚托梦跟我说的。”
这工作,有时候挺扯淡的,但有时候也挺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