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牙的任务比王乐想的简单。
老太太七十多岁，耳背，王乐在殡仪馆的家属接待室里跟她说了三遍“大爷托梦说不立碑了，嫌立碑太土”，她愣是一个字没听见。最后还是老周出马，在纸上写了几个大字递过去:“老伴说不要碑。”老太太看了一眼，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边哭一边骂:“你个死老头子，活着的时候穷讲究，死了还嫌土。”骂完又笑了，笑完又哭了。
王乐站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老太太哭了一会儿，站起来拉住王乐的手，说:“小伙子，谢谢你。多少钱？”
“不要钱。”王乐说，“这是大爷的心意，不是我们干的活。”
王乐看着手里那把已经化了的大白兔奶糖，点了点头:“不要。”
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甜得发腻。
送了老太太出门，王乐回到值班室，老周正端着搪瓷缸看手机。看到他进来，老周抬了抬下巴:“任务完成了，功德值到账了，你看看。”
王乐掏出手机，打开冥界钉钉。弹出来的不是功德值到账通知，而是一条系统消息，发件人的名字让他的手指一下子僵住了。
:新人王乐，两个任务完成度尚可。继续努力。
王乐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确认自己没有眼花。他把手机递给老周:“周师傅，你看这个。”
老周接过手机，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不是那种“惊讶”的变，是那种“果然来了”的变，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从不主动给新人发消息。”老周把手机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这是警告，也是试探。”
王乐感觉后背有一阵凉意，不是孙大姐那种阴冷，是另一种冷，像被什么东西在暗处盯上了:“怎么回？”
“别回。”老周说，“当没看见。”
王乐把手机揣回兜里，但手指一直在抖。他想不明白，自己就做了两个任务，一个S级一个A级，没犯什么大错，怎么就被判官盯上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王乐问。
老周没回答。他端着搪瓷缸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槐树，背影看起来有点佝偻。
一个小时后，又一条消息来了。
王乐当时正在冥界钉钉上研究商城里的商品，研究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他点开一看，还是崔判官的官方账号:
“听说你对‘规则’很感兴趣？有机会聊聊。”
王乐的后背一下子湿透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听说”——听谁说？老周不会说，孙大姐不会说，阿强更不会说。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天鬼眼不仅监控了王乐的操作记录，还监控了他在值班室里说过的话。
他突然想起自己那天在值班室里问过老周:“那我能不能改改这些规矩？”
这句话，被录下来了。
王乐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他下意识地想把手机递给老周，但老周已经把手机拿过去了。
老周看了一眼那条消息，什么都没说。他直接关掉了王乐手机的通知权限，不是静音，是彻底关掉，让系统不再推送任何来自崔判官的消息。
“从今天起，”老周把手机还给王乐，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每接一个任务，他都会盯着。别违规，别多嘴，别管闲事。”
“那我还能帮孙大姐那样的人吗？”王乐问。
老周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值班室里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声响，像苍蝇在耳边飞。王乐盯着老周，等着他回答。
沉默了很久。
老周终于开口了:“帮。但要聪明地帮。别让他抓到把柄。”
王乐点了点头，把手机收好。但他心里在想的不是“聪明地帮”这四个字，而是另一个问题——如果规则本身就不公平，聪明地遵守规则，和帮凶有什么区别？
他没说出来。他知道这个问题说出来，老周会为难。
“周师傅，我出去透透气。”
王乐推开门，走到殡仪馆的院子里。七月底的夜风很热，吹在脸上黏糊糊的，远处的天边有闪电在闪，闷雷声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像是要下雨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冥界钉钉，翻到崔判官的官方账号。头像是一个黑色的剪影，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出一个人穿着官服，坐在一把高背椅上。简介栏写着一行字:“阴司四大判官之首。赏善罚恶，公正严明。”
公正严明。
王乐盯着这四个字，想起阿强的遭遇，想起孙大姐的遭遇，想起老周说的那个魂飞魄散的搭档林晓。在崔判官的KPI体系里，阿强被PUA三年是“低优先级”，孙大姐死了三年女儿差点嫁错人是“B级任务”，林晓帮冤死女鬼翻案是“违规操作，魂飞魄散”。
这就是公正严明。
王乐把手机收起来，仰头看着夜空。闪电把云层照得一亮一亮的，像有人在云上面拍照。
他想，如果有一天他也能站在那个位置，他一定不会把“公正”两个字挂在嘴边。
做比说难多了。
身后的门开了，老周端着搪瓷缸走出来，在王乐旁边站定。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天边的闪电越来越近。
“要下雨了。”老周说。
“回去睡吧。”
“周师傅。”王乐叫住他。
老周转过身。
“林晓执行散魂仪式之前，跟你说过什么吗？”
老周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搪瓷缸里的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水泥地上，很快蒸发干了。
“他说，”老周的声音很轻，“‘周哥，别学我。’”
王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是拼多多十九块九包邮的，穿了两个月，鞋底已经磨薄了，左脚大拇指的位置快破了。
“我知道了。”王乐说。
老周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值班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王乐听出了那个声音里的疲惫。
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直到第一滴雨落在他脸上。雨点很大，砸在脸上有点疼，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几秒钟的功夫，雨就下来了，哗哗的，跟天漏了似的。
王乐跑回宿舍，浑身湿透了。他把湿衣服脱下来拧干，挂在椅背上，光着膀子坐在床边，听着窗外的雨声。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飞发来的消息:“哥，阿彪那个事儿，我还查到一样东西，可能有用。”
“啥东西？”
“他前妻的联系方式。你不是说她被打过吗？要不要跟她聊聊？”
王乐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一下。跟阿彪的前妻聊聊，也许能拿到第一手的证据。但这些证据拿来干什么？给小雅看？小雅已经醒了，不需要了。给警察看？阿彪的案子早就结了。
他不知道这些证据有什么用，但他还是回了两个字:“发我。”
李飞发来一个手机号和一个地址。前妻叫刘敏，现在住在城南的一个镇上，离南城大概一个小时的车程。
小雅醒了，但阿彪还在。
还会有下一个“小雅”上当。
王乐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被子刚晾过，有股洗衣粉的味道，混着雨水的腥气。
他想，也许有一天，他需要对付的不是阿彪这种人，而是让阿彪这种人能够逍遥法外的那个系统。
那个系统，叫“规则”。
而那个规则的制定者，叫崔判官。
王乐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有点疼。
但他没有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