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周,平静得像殡仪馆停尸间里的温度。
王乐每天早上去值班室报到,老周泡茶,他扫地。偶尔有家属来认领遗体,他就帮着填填表、指指路。剩下的时间,他蹲在值班室里刷冥界钉钉,像一个在招聘网站上等消息的应届生——不对,他本来就是应届生。
订单不是没有,但都是些小活儿。
第一个任务,帮一个老奶奶鬼魂给孙子带句话。老奶奶七十多岁,死于心梗,在殡仪馆停了两天,怨气等级零点五,淡得几乎看不见。她拉着王乐的手,说:“小伙子,你帮我跟我孙子说一声,别熬夜了。他在互联网公司上班,天天加班到一两点,我心疼。”
王乐问她孙子在哪个公司,老奶奶说:“好像叫什么……拼多多?”
王乐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行。我给您带到。”
他没敢用托梦——审批太慢。他直接按老奶奶给的地址,骑共享单车去了那个小区,在楼下等到晚上十一点多,看到一个小伙子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了。王乐拦住他,说:“你奶奶让我跟你说,别熬夜了。”小伙子愣了半天,眼眶一红,问:“你是谁?”
“你奶奶的朋友。”
王乐完成任务,获得功德值25点。
第二个任务,帮一个社畜鬼魂删掉他生前电脑里的浏览记录。发布者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猝死在工位上——又是猝死,王乐已经有点麻木了。他的心愿不是伸张正义,不是讨回公道,而是让王乐去他公司,打开他的电脑,把浏览器历史记录清空。
“我死了无所谓,但那些记录被人看到,我就真没法做人了。”社畜鬼魂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比死了还痛苦。
王乐凌晨翻墙进了那家公司,找到那个工位,打开电脑。浏览记录里除了工作相关的内容,还有每天半夜偷偷刷的招聘网站——他在偷偷找工作,找了半年,没找到。
王乐清空了记录,又顺手把他桌面上的“离职申请书.docx”删了。那个文件创建于三个月前,一直没有发送。
功德值+30。
姑娘醒来后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条:“梦到我家豆豆了,它跑得好快,应该是去好地方了。谢谢豆豆,这辈子有你很幸福。”
功德值+20。
三个任务加起来75点,加上原有的80,王乐的功德值到了155。他看了眼三个月试用期的倒计时——不对,是三天试用期。老周说了,试用期三天,签了合同直接转正。但转正之后呢?他翻了翻合同,上面没写转正后的要求。他问老周,老周说:“转正后每三个月考核一次,功德值低于500就降级。”
“降到哪儿?”
“降到试用期。”老周端着搪瓷缸,语气平淡,“试用期三天,过不了就滚蛋。”
王乐算了一下。他现在155点,离500还差345。三个任务才攒了75,按这个速度,他得再接十四个这样的微型任务才能达标。但微型任务不是天天有,而且功德值少,累死也攒不够。
“这些安全单,是阴间故意给我的吧?”王乐问。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否认:“你被盯上了,给你高价值订单,万一你搞砸了呢?崔判官那边正愁找不到你的把柄。所以上面给你派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活儿,功德值少,但安全。”
“那我要是一直接不到大单,不就永远攒不够功德值?”
“对。”老周说,“所以你别指望靠这些安全单活。你得自己找订单。”
“自己找?怎么找?”
老周没回答,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质文件,放在桌上。王乐拿起来一看,是殡仪馆的“未完成业务记录”——那些遗体被家属认领了,但逝者的心愿没人知道,或者知道了也办不到的。
他翻开第一页,是一个老人的记录:“张德福,78岁,死于肺癌。生前独居,儿子在国外,三年没回来。遗体在殡仪馆存放两个月后被儿子认领,火化。备注:老人生前常对着空气说话,疑似有未了心愿,但家属未提供相关信息。”
第二页:“李秀英,65岁,死于心衰。女儿在本地,但母女关系恶劣,女儿拒绝提供任何信息。遗体火化后骨灰无人认领,至今存放在殡仪馆。备注:老太太生前最后一句话是‘让你哥回来,妈不怪他了。’”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每一页都是一条未了的执念,有些能查到信息,有些连名字都没有。
王乐翻到第十页的时候,手停了。
“这些,都是没人管的?”
“没人管。”老周说,“阴间不管,阳间不管,夹在中间,等灰飞烟灭。”
王乐合上文件夹,看着封面上的字——“城北殡仪馆·未完成业务记录(2010-2024)”。厚厚一沓,至少几百页。
“我能不能接这些?”
老周看了他一眼:“这些不是订单,没有功德值奖励。”
“我知道。”
“没有审批,没有系统记录,你干了等于白干。”
“我知道。”
“还可能被崔判官抓到把柄。”
“我知道。”
老周盯着王乐看了几秒,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把缸子重重地放在桌上:“那你还干?”
王乐翻开文件夹,指着张德福那页:“这个大爷,三年没见儿子了。死了还在等。不就是带句话的事儿吗?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老周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以为带句话那么简单?他儿子在国外,你要跨国托梦?那玩意儿审批三个月,功德值消耗五百起步。你够吗?”
王乐愣住了。
“你以为我不想帮这些人?”老周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我干了二十年,见过的比你这辈子吃的饭都多。有些人帮得了,有些人帮不了。帮不了的,你就得学会放手。不然你跟林晓有什么区别?”
王乐沉默了。
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周师傅,林晓帮不了的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
老周没回答。他端起搪瓷缸,发现水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散了。”老周说,“大部分人,拖个一年半载,怨气散了,执念没了,就消失了。没有投胎,没有来世,什么都没有。像一滴水掉进沙漠里,连痕迹都没有。”
值班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王乐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在下雨,不是上次那种暴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雨,像有人在天上筛沙子。雨丝打在玻璃上,流下来,把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团。
“周师傅,我接了小念那个单子,一直没动。”王乐背对着老周说,“她的任务等级是A级,功德值800点。够我升到500了。”
“那个单子危险。”老周说,“肇事逃逸,对方既然敢跑,就说明不怕查。你查下去,可能会遇到阻力。”
“我知道。”
“而且小念现在怨气等级还是三级,没降下来。你跟她沟通不了。”
“那就等她降。”
“她要是永远降不下来呢?”
王乐转过身,看着老周:“那就等永远。”
老周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挑出一把,扔给王乐:“三号柜的钥匙。你想去看她,随时去。但别做傻事。”
王乐接住钥匙,冰凉的,握在手心里像一块铁。
他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一件事,回头问:“周师傅,你帮了二十年,送走了那么多人,有没有觉得不值?”
老周端着搪瓷缸,茶水冒出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值不值的,死了才知道。”
王乐没再问,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的绿光还是那样幽幽的,墙上的黑白照片还是直勾勾地盯着人看。王乐走到三号柜前,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
柜门开了。
冷气扑面而来。小念躺在里面,还是那件白色的连衣裙,脸白得像纸,嘴唇泛着淡淡的青色。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王乐打开通灵眼,看到她身体上方的那行字变了:
“小念,22岁,南城大学大四学生。死亡时间:2024年7月3日。死因:车祸。执念:找到撞死我的那个人。怨气等级:三级(黑色),正在缓慢下降中。预计降至二级需15-20天。”
15到20天。
王乐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加了一条倒计时:“小念·预计苏醒 9月中旬。”
走出殡仪馆的时候,雨还在下,不大不小的,淋得人浑身发潮。王乐没打伞,站在雨里,仰头让雨水打在脸上。
他突然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像一滴水掉进沙漠里,连痕迹都没有。”
他想,如果有一天他也散了,会有人记得他吗?
老妈会。老周可能会。阿强在阴间,不知道那边能不能记人。
够了。
王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骑上共享单车,朝老城区的方向蹬去。
他今天还有一件事要做——去阿彪的前妻刘敏那儿,看看能问到什么。不是为了小雅,小雅已经醒了。是为了那些还没醒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