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一点半,王乐在殡仪馆的院子里踱步,脚下的石板路被他来来回回走了几十遍,都快磨出印子了。
他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坐下来,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在手指上绕来绕去。耳机线已经断了快两个月了,他一直没扔,也不知道留着有什么用。也许留着是为了提醒自己——十九块九包邮的人生,断了一根线还能用另一边,断了两根就只能扔了。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老周走出来,手里没端搪瓷缸,倒是夹着一根烟。王乐从没见过老周抽烟,还以为他不抽。老周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烟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在夜风里散得很快。
两个人沉默着坐了一会儿。
“周师傅。”王乐开口,“你当初是怎么转正的?”
老周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我知道你签合同比我早,那时候还没冥界钉钉,也没天鬼眼。”王乐看着老周的侧脸,“你那个年代,转正是不是容易点?”
老周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容易?我差点死在转正之前。”
王乐转过头看着他。
“我接了一个不该接的任务。”老周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楚,“那时候没人告诉我什么该接什么不该接。我看到一个订单,功德值高得离谱,就接了。后来才知道那是有人设的局。”
“什么局?”
老周摇了摇头,把烟掐灭在石阶上:“不说了。你只需要知道,我赌了一把,赢了。但赢的代价,比输了还大。”
王乐想问“赢了还不好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看到老周的表情——不是庆幸,不是后怕,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周师傅,既然赢的代价比输还大,那为什么还要赌?”
老周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因为不赌,就连输的机会都没有。”
话音刚落,王乐的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一看,不是微信,不是短信,是冥界钉钉的推送。但这条推送跟以往任何一条都不一样——没有发布者头像,没有任务编号,没有功德值预估,只有一行字,红色的,像用血写的:
“特殊任务:城北殡仪馆地下二层,今夜零点。只身前来。奖励:未知。”
王乐看了一眼时间:23:50。
他站起来,看着老周。老周的脸色煞白,在路灯下看起来像一张纸。
“这是阴司密令。”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王乐几乎要凑过去才能听清,“只有崔判官能发。他可以拒绝。”
“拒绝了会怎样?”
“拒绝了,你永远只能接安全单,三个月后合同解除,阳寿扣完。”
“接了呢?”
“接了,你可能死,可能活,可能比死还难受。”老周盯着他,“你自己选。”
王乐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红字。地下二层,他来殡仪馆快一个月了,从没去过。老周说过,地下一层是停尸间和冷库,地下二层是“禁区”,没有授权的代理人不得进入。
他抬起头:“地下二层的门禁密码是多少?”
老周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嘴唇动了几下,最后缓缓说出了六个数字:040921。
“这谁的生日?”王乐问。
老周没回答,转过身背对着他。
王乐把手机揣进兜里,朝殡仪馆里面走去。走廊里的绿光还是那样幽幽的,墙上的黑白照片还是直勾勾地盯着人看。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口,那里有一扇铁门,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写着“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
他在密码锁上输入040921,咔哒一声,门开了。
楼梯往下延伸,灯光昏暗,墙壁是灰色的水泥,上面有水渍,看起来像一张张扭曲的脸。王乐深吸一口气,往下走。
走了十八级台阶,转弯,再走十八级,看到了第二扇门。这扇门比上面那扇厚重得多,像银行金库的门,表面刷着黑色的漆,漆面斑驳,露出底下的铁锈。
门没有锁,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王乐回头看了一眼,楼梯上方传来老周的声音,不大,但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记住,不管看到什么,别慌,别信第一眼看到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比他想象的大得多。房间的墙壁是黑色的,不是刷的漆,是那种天然的黑色石头,表面光滑得像镜子。天花板上没有灯,但房间里有光,来源不明,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信封。
王乐走过去,拿起信封。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邮戳,封口处盖着一个红色的火漆印,印着一个骷髅头的图案。
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handwritten,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想改规则?证明给我看。”
王乐盯着这行字,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崔判官知道他说过那句话——那句在值班室里对老周说的话。“那我能不能改改这些规矩?”这句话,天鬼眼录下来了,崔判官看到了,现在他把这句话写在信里,像扔一根骨头一样扔给王乐。
意思很明显:你不是想改吗?来,证明给我看。
怎么证明?王乐不知道。但信纸上那句话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不仔细看几乎看不清:
“第一个考验:找到地下二层的秘密。你只有一晚。”
王乐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一张地图,画的是殡仪馆地下二层的结构。这个房间只是入口,往里走还有三个房间,最里面的那个房间被标注了一个红色的叉。
他把信纸折好塞进口袋,朝房间深处走去。
推开通往第二个房间的门,王乐愣住了。
房间里全是照片。
四面墙上挂满了照片,黑白的,彩色的,大的小的,密密麻麻,像是某个人一生的缩影。他走近看,第一张照片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军绿色棉袄,脚蹬棉鞋,站在殡仪馆门口,笑得很青涩。
是老周。
第二张照片,老周身边多了一个年轻人,比老周高半个头,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
第三张照片,那个年轻人不见了,老周一个人站在同一个位置,表情没变,但眼神变了。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每一张都是老周和不同的人站在一起,那些人王乐不认识,但他们的脸在照片里从清晰到模糊,从模糊到消失,最后只剩老周一个人。
最中间的一张照片,是老周和林晓的合影。
林晓比王乐想象的年轻,看起来像刚毕业的大学生,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眼睛很亮。他跟老周并排站在殡仪馆门口,老周端着搪瓷缸,林晓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林晓,魂飞魄散。2021.3.15。”
王乐伸出手,想摸一下那张照片,手指刚碰到相框,照片上的林晓突然转过头,看着王乐。
不是幻觉,是真的转过头。
林晓的脸从照片里探出来,半透明的,跟阿强、孙大姐一样。他看着王乐,嘴巴一张一合,说了四个字。
没有声音,但王乐读出了他的唇语:
“别学老周。”
王乐猛地缩回手,后退了两步。
照片恢复了正常,林晓的笑容定格在相框里,像从来没动过。
他站在那个房间里,环顾四周,墙上几十张照片,几十个人,全都不在了。魂飞魄散,灰飞烟灭,连痕迹都没留下。
老周是唯一活着的那个。不对,老周还活着,但他是唯一的活人。
王乐推开第三个房间的门。
这个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块平板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一个倒计时:2小时47分。
时间是凌晨零点十三分。倒计时结束的时间,是凌晨三点。
王乐拿起平板,屏幕上弹出一行字:“地下二层的秘密,就在最后一个房间里。你有两个小时四十七分钟找到它。找不到,这个房间就会永远锁上。”
他没再看倒计时,推开最后一个房间的门。
第四个房间是空的。
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没有桌子,没有椅子,没有照片,没有信。四面白墙,一个灯泡吊在天花板上,发出昏黄的光。
王乐站在房间中央,转了一圈,什么都没看到。
他打开通灵眼,再转一圈。
还是什么都没看到。
他掏出信纸,重新看了一遍背面的地图。没错,红叉标的就是这个房间。但这个房间里什么也没有。
王乐蹲下来,敲了敲地板。实心的。摸了摸墙壁,白灰墙面,没有任何暗门或夹层的痕迹。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老周说过:“别信第一眼看到的东西。”
第一眼看到的是什么?空房间。
所以空房间不是空的。
王乐睁开眼,走到房间正中央,抬起头看着那盏灯泡。灯泡瓦数很低,光线发黄,照着整个房间。他盯着灯泡看了几秒,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这个房间没有影子。
四面白墙,一个人站在灯泡正下方,怎么可能没有影子?
王乐低头看自己的脚下。
没有影子。
他退后两步,还是没有。不管走到哪里,脚下都是一片空白。
王乐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地面是凉的,但不是水泥的凉,是另一种凉,像摸在水面上。
水面。
他把手掌按在地上,用力一压。
地面泛起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像往平静的湖水里扔了一颗石子。
涟漪下面是另一个房间。
王乐趴在地上,透过那个“水面”往下看。下面也是一个房间,跟这个一模一样,但光线是暗红色的。房间的四个角落里各站着一个人——不对,不是人,是穿着官服的黑影,看不清脸。房间正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本厚厚的书,书的封面是黑色的,上面写着两个字,古体的,王乐认了半天才认出来。
“生死簿。”
他倒吸一口凉气,手掌一松,“水面”合拢了,涟漪消失,地面恢复了水泥的样子。
王乐站起来,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掏出手机想给老周发消息,发现地下二层没有信号。
他看了一眼平板上的倒计时:2小时31分。
还有时间。
他蹲下来,再次把手按在地面上,用力下压。这一次他用了更大的力气,“水面”重新出现,下面的景象比刚才更清晰了。
四个黑影在房间里缓慢移动,像在巡逻。石台上的生死簿翻开着,页面上有密密麻麻的字,但距离太远,看不清内容。
王乐注意到,生死簿旁边的石台上还放着一样东西——一支笔,黑色的,笔杆上刻着金色的字。
他眯着眼看了半天,认出那两个字:“判官。”
这是崔判官的笔。
王乐松开手,“水面”再次合拢。他站起来,后背已经湿透了。地下二层的秘密,就是这个——生死簿和判官笔的真实位置。
不是传说,不是神话,而是一个真实的、放在地下的、可以触摸到的物件。
而且就在他脚下,隔着一层“水面”。
王乐掏出信纸,再次看那行字:“想改规则?证明给我看。”
崔判官不是在试探他,是在引诱他。
生死簿就在下面,判官笔就在旁边。只要王乐下去,拿起笔,在生死簿上改一笔,他就能改变规则。但改完之后呢?四个黑影会抓他,天鬼眼会拍他,崔判官会处置他。魂飞魄散,像林晓一样。
或者更惨。
王乐把信纸折好塞进口袋,转身走出了第四个房间。
他没有下去。
不是因为他不敢,是因为他想明白了一件事——崔判官在测试他,但测试的不是他的能力,是他的“欲望”。看他会不会因为改规则的冲动而失去理智,直接跳进陷阱。
如果他下去了,他就中计了。
但如果他不下去,他就永远找不到这个“秘密”,任务失败,三个月后等死。
王乐站在第三个房间里,看着平板上跳动的倒计时。时间在一秒一秒地减少,1小时58分,1小时57分……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崔判官要他找到地下二层的秘密,秘密他已经找到了,就是生死簿和判官笔的位置。但他没有下去触摸实物,算不算“找到”?
信纸上没写,规则里没定,这是灰色地带。
王乐盯着平板,脑子里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他蹲下来,把平板放在地上,打开冥界钉钉,找到崔判官的官方账号。上一次老周关掉了通知权限,但他没有拉黑。
王乐打字:“地下二层的秘密,是生死簿和判官笔。位置在第四个房间的地面以下,隔着一层水幕。四个黑影守护,每班巡逻周期未知。我没下去,但找到了。”
他盯着发送键,手指悬在上面。
消息发出去,已读回执瞬间亮了。对方在线上。
三秒钟后,回复来了,只有四个字:“勉强过关。”
紧接着,系统弹出一条通知:“特殊任务完成。奖励:功德值+300。获得特殊道具:阴司密令权限(可查看非公开订单)。评价:B。”
王乐盯着“B”这个字母,愣了两秒。他以为会拿C或者D,没想到给了B。
“为什么是B?”他打字问崔判官。
回复来得很慢,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回答,最后四个字:“因为没哭。”
没哭?
王乐还没明白什么意思,平板上的倒计时停了。头顶的灯泡闪了两下,墙上的“水面”消失了,地面变成了实心的水泥。四个房间的门自动打开,走廊里亮起了灯。
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四十。
王乐走出地下二层,上了楼梯。老周还站在院子里,烟已经抽完了,地上扔了三四个烟头。
“出来了?”老周的声音沙哑。
“出来了。”
“看到什么了?”
“看到了不该看的。”王乐把信纸和手机掏出来给老周看。
老周看完,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把信纸还给王乐,说了一句:“你知道我当年赌的是什么吗?”
王乐摇头。
“我赌的,是崔判官也有怕的东西。”
王乐愣住:“判官怕什么?”
老周没回答,转身走进了值班室,关上了门。
王乐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空。零星的几颗星星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月亮被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道弯弯的牙。
他想起信纸上那句话——“想改规则?证明给我看。”
他想起老周说的话——“有时候,最大的危险也是最大的机会。”
他想起林晓在照片里对他说的那句唇语——“别学老周。”
王乐把断了的耳机线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被动的、等着接任务的小代理人。崔判官主动找上了他,送来了邀请函。
这份邀请函,他接了。
接下来,该他出牌了。
(第一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