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比王乐想象的长。
他数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脚下是灰色的水泥阶梯,墙面潮湿,摸上去黏糊糊的,像长了青苔。走廊里的灯每隔几米才有一盏,昏黄的光照不亮整个空间,在墙壁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影子。
王乐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劈开黑暗,照在楼梯尽头的一扇铁门上。
铁门刷着黑漆,漆面起了泡,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皮。门上方钉着一个铜牌,上面刻着几行字:“阴司临时审讯室。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违者削阳寿五十年。”
王乐盯着“削阳寿五十年”这六个字,咽了口唾沫。他现在总共才五十多年的阳寿,削五十年跟直接宰了他没区别。但既然已经走到这儿了,转身回去也来不及了。
他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的房间不大,二十来平米,灯光惨白,照得人脸上没一点血色。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黑色的桌子,桌面光滑得像镜子,倒映出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桌子后面没有椅子,前面只有一把铁质的折叠椅,王乐在值班室见过同款——就是老刘经常坐的那把。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白色A4纸,旁边搁着一支黑色的水笔。王乐走过去,低头看文件的标题,瞳孔猛地一缩。
《违规行为自愿承认书》
下面列着他入职以来的所有“违规记录”:
“1. 第5-10章(对应任务YD-2024-0731,委托人阿强),未经审批连续七天使用深度托梦术,持续时间:7天。违反《阴间代理人管理办法》第38条‘禁止未经审批使用深度托梦术’。
第8章(同上任务),违规使用‘情感锚点’录音材料,未按规定脱敏处理。违反第42条‘情感数据使用规范’。
第11章,篡改功德值消费记录(搪瓷缸消费50点未在‘福利支出’栏目填报,填入了‘工具损耗’)。违反第27条‘功德值消费须如实填报’。”
一共七条违规,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连时间、地点、情节严重程度都标好了。最后一行写着:“以上违规,当事人自愿承认,接受相应处罚。”
王乐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这些记录,有些是他确实干过的,比如深度托梦。但有些是他不知道的——搪瓷缸那个他记得买了就是买了,什么时候填过“工具损耗”?他从没填过,是老周填的还是系统自动生成的?而且“篡改”这个词太重了,五十点功德值的事,用得着上纲上线到“篡改”?
“新人王乐。”
声音从空气中出现了,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像是整个房间都在说话。低沉,威严,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胸口上。
王乐猛地抬头,房间空荡荡的,没有人。
“你入职以来,多次违规。”那个声音继续说,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然,“按阴间律法,当扣除全部功德值,并注销代理人资格。阳寿归零,魂飞魄散。”
王乐的腿有些发软,但他咬着牙没让自己倒下。
“但本官惜才。”那个声音顿了一下,“你虽违规,但任务完成度高,S级评价一次,A级一次。说明你有能力。因此本官给你一个机会。”
桌上的文件翻了一页,露出一段新的文字:
“处罚决定:当事人王乐,接受义务劳动惩罚,完成阴司指定任务三个。任务期间不获得功德值。完成后,既往不咎,恢复正式代理人资格。若拒绝,即刻剥夺资格,阳寿归零。”
王乐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飞快地转。
义务劳动。三个任务。没有功德值。这不就是白干吗?但如果不签,就是死。
他没得选。
“拿笔。”那个声音说。
王乐伸手去拿那支黑色的水笔,手指刚碰到笔杆,指尖就传来一阵刺痛——笔杆上刻着极细的花纹,摸上去像刀刃。他咬牙握住笔,在文件最后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在纸上的瞬间,文件自燃了。不是绿色的火,是红色的,正常的火焰。纸张从边缘开始卷曲、变黑、化为灰烬,灰烬落在桌面上,却没有散开,而是聚拢成一团,慢慢冷却。
王乐盯着那团灰烬,突然觉得这场面似曾相识——签约那天也是表格自燃,但那次是绿色的火,灰烬组成金字。这次没有金字,只有灰烬。
“好好表现。”那个声音最后说了一句,“我盯着呢。”
声音消失了。
房间里的灯光闪了两下,恢复了正常。桌上的灰烬还躺着,王乐用手指碰了一下,凉的。
他在那张折叠椅上坐了很久,直到腿不抖了才站起来,推开门,走上楼梯。每上一级台阶,他都在想那个声音的话——“我盯着呢。”
不是“我关注你”,不是“我观察你”,是“我盯着”。像猫盯着老鼠,像鹰盯着兔子。
王乐推开一楼的门,老周正站在楼梯口等着。他的手揣在棉袄兜里,脸上的表情像是等了很久,但什么都没问。
王乐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把灰烬,摊在掌心里。
老周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他转过身,往值班室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没为难你吧?”
王乐把灰烬拍掉,跟上老周的脚步:“他说让我做三个义务任务,不给功德值。做完就既往不咎。”
老周脚步顿了一下:“三个义务任务?什么内容?”
“没说。只说是指定任务。”
老周沉默着走了几步,推开值班室的门,把搪瓷缸端起来又放下,像是不知道该做什么。
“周师傅,你知道他会这样,对吧?”王乐站在门口,没进去。
老周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我知道他给你发密令,就知道没好事。但没想到他玩这么大——义务劳动,三个任务,不给功德值。这是要把你榨干。”
“那他为什么还要给我发特殊任务?奖励了300点功德值,现在又要扣回去?”
老周转过身,看着王乐,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因为你在地下二层没哭。”
“这是什么意思?”
“崔判官最看不起两种人。”老周说,“一种是不守规矩的人,一种是守规矩但没脑子的人。你在那个房间里,看到了生死簿,看到了判官笔,没跳下去,而是用消息回复他。这说明你有脑子。但他还是要惩罚你,因为你确实违规了——不惩罚你,他的规矩就立不住了。”
王乐愣住了:“所以惩罚我,是为了立规矩?”
“对。”老周说,“给你奖励,是因为你证明了自己有能力;惩罚你,是因为你挑战了他的权威。一码归一码,他分得很清。”
王乐靠在门框上,掏出手机看了看冥界钉钉。功德值余额还是455——上一章结尾他得了300点奖励,加上之前的155,确实是455。系统通知里没有扣款记录,说明义务劳动还没开始。
“那我什么时候开始做义务任务?”他问。
老周看了看墙上的钟,凌晨三点二十:“等通知。他让你去,你就得去。他让你等,你就得等。”
王乐把手机收起来,走出值班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墙上的黑白照片还是那样盯着他,但这一次,那个清朝官服的老头的嘴角弧度让他觉得不是嘲讽,是同情。
他没回宿舍睡觉,而是走到三号柜前,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了一下。
柜门开了。
小念躺在里面,还是那件白色的连衣裙,脸白得像纸。王乐打开通灵眼,看到她身体上方的那行字:“怨气等级:三级(黑色),正在缓慢下降中。预计降至二级需13-16天。”
比上次看的时候少了两天。
王乐关上柜门,把钥匙收好,靠着柜子坐下来。冷气从柜门的缝隙里渗出来,凉飕飕的,但他的脑子很热。
三个义务任务,不给功德值。做完之后呢?他还有455点功德值,离考核标准500还差45。三个义务任务做下来,少说也要小半个月,到时候他可能还得再找一个小任务补上缺口。
崔判官算得很精——让他白干活,不给他升级,但也不让他死。像养一条狗,不给吃饱,也不给饿死,正好保持在“听话”的状态。
王乐闭上眼睛,脑子里冒出老周说的话:“他也有怕的东西。”
判官怕什么?
他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手机震了一下,王乐掏出来一看,是一条系统通知:
“义务任务通知:明日22:00,城北殡仪馆地下二层集合。任务内容届时告知。迟到或缺席视为拒绝接受处罚,后果自负。”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地下的铁门。
门关着,但没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