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乐一觉睡到中午,醒来的时候脑子昏沉沉的,像被人灌了浆糊。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没有新通知,冥界钉钉上那三个灰色的置顶任务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三座坟。
他洗漱完下楼,走到值班室。老周已经把茶泡好了,搪瓷缸里的头发丝茶叶翻滚着,散发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坐。”老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跟你讲讲义务劳动的事。”
王乐坐下来,老周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他账号的界面,多了三个置顶任务,全都是灰色的,旁边标注着一行红色的小字:“义务劳动·无功德值奖励。”
第一个任务:小美,24岁,母胎solo,死因是感冒发烧没人管,烧成肺炎,拖了半个月没去医院,最后死在自己的出租屋里。死后三天才被发现。
王乐看到“母胎solo”三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啥意思?”
“就是从小到大连恋爱都没谈过。”老周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这姑娘活着的时候内向,社恐,跟男生说话就脸红。工作以后更没机会,每天两点一线,朋友圈里连个异性的点赞都没有。”
“怎么死的?”
王乐沉默了。
“她的愿望是啥?”
老周点开任务详情,王乐凑过去看。描述只有一句话,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想在梦里体验一次被追的感觉。不用真的谈恋爱,不用牵手接吻,就是有人对我说一句‘你很可爱’,就行。”
下面还有一行备注,字体更小:“这个任务挂了半年,没人接。因为功德值低——只有50点——而且麻烦。”老周补了一句,“现在你接,连50点都没有。”
王乐没在意功德值的事,他已经被那个歪歪扭扭的字迹吸引住了。半年,一个姑娘死了半年,心愿只是在梦里听人说一句“你很可爱”。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没人接。
“我能见她吗?”王乐问。
老周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在系统里操作了一下,发了一条消息给小美的账号。几秒钟后,值班室里的温度降了几度,不是空调那种凉,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凉。
一个年轻女人出现在墙角。
她个子不高,一米五几的样子,穿着一件oversize的卫衣,卫衣太大了,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像套了个麻袋。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脸圆圆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那种常年不见太阳的白。她站在墙角,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关节捏得发白,脚尖点着地,像随时准备跑。
“你……你好。”她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是蚊子叫,还带着点结巴,“我……我是小美。”
王乐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温和一点:“你好,我是王乐,你的任务接下来由我负责。”
小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一下子就红了。不是那种害羞的红,是那种“我跟异性对视超过一秒就会死”的红。她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穿的是帆布鞋,白色的,但已经泛黄了。
“谢……谢谢。”她说。
王乐问她能不能多说一点关于愿望的事,小美犹豫了半天,才断断续续地说出来。她活着的时候从来没被人追过,或者说,她从来没给过任何人追她的机会。她太怕了,怕被人拒绝,怕被人嘲笑,怕自己不够好。所以她把自己缩成一个球,谁都不让靠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王乐注意到她的手指绞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我死了以后一直在想。”小美的声音有点发抖,“如果那天我多说一句,会怎样?如果我不是那么怕,会怎样?但没机会了。死了就没机会了。”
值班室里安静了几秒。老周在旁边端着搪瓷缸,没说话,也没喝茶,就那么端着。
王乐深吸一口气:“行,我帮你。但有个问题——我现在的义务劳动期间,不能用消耗功德值的技能,比如托梦术。所以我没法直接给你造一个完整的梦境。”
小美的脸一下子白了——不对,她本来就是白的,现在是更白了:“那……那怎么办?”
小美愣住了,老周也愣住了。
“附物和托话?”老周放下搪瓷缸,“你是说你要用这两个东西模拟一场恋爱?”
“不是模拟恋爱。”王乐说,“是模拟‘被追’的感觉。小美要的不是恋爱,是有人告诉她‘你很可爱’。这句话不需要完整的托梦,我用托话就能做到——在活人耳边说几个字,他们听得到,但以为是自己的念头。”
“但托话是对活人用的。”老周皱眉,“小美是鬼魂,她听不见。”
“我知道。”王乐说,“所以我不对小美用托话,我对另一个人用。”
“谁?”
王乐看了小美一眼,小美一脸茫然。
“你活着的时候,那个说你眼镜好看的男同事,你还记得他叫什么吗?”
小美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发出声音。
“他……他叫赵宇。但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
“我有办法找到。”王乐掏出手机,打开冥界钉钉的查询功能——基础查询不消耗功德值,可以查活人的基本信息,但不能查太细的,只能查到姓名和大概位置。
他输入“赵宇”,系统弹出一行字:“赵宇,男,26岁,南城市南城区,软件园B座12楼。状态:在职。”
王乐把手机递给小美看:“是他吗?”
小美盯着那个名字,眼眶慢慢红了。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幅度大得像要把脑袋甩下来。
“周师傅,附物能持续多久?”王乐转头问老周。
“看附什么东西。”老周说,“附在简单物品上,比如一张纸、一支笔,能持续一两天。附在复杂物品上,比如电子产品,几个小时就不行了。”
“那附在一行代码里呢?”
老周愣了一下:“代码?那玩意儿比电子产品还复杂,最多一个小时。”
“够了。”王乐说,“我不要他看见什么,只要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就行。赵宇是程序员,每天都在写代码。我找一个跟他合作的项目,在代码里夹一行注释——小美的名字,括号里写‘你很可爱’。他看到了,脑子里会闪过那个念头。这不是我的声音,不是托梦,是他自己的眼睛看到的东西,他会以为是自己的回忆。”
小美愣愣地看着王乐,嘴唇哆嗦着:“他……他会不会觉得我……我很奇怪?”
“不会。”王乐说,“他只会觉得,这么多年了,为什么突然想起那个戴眼镜的女孩。”
小美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鬼魂的眼泪是透明的,掉在地上没有痕迹,像雨滴落在干涸的河床上。
老周在旁边看了半天,突然开口:“你知道代码里夹注释这招是谁教你的?”
王乐摇头。
“阿强。”老周说,“他活着的时候,经常在代码里夹一些只有自己能看懂的注释,有的是提醒,有的是吐槽,有的……是他写给自己的鼓励。”
王乐想起阿强笔记本上那些话,想起他在显示器里钻出来的样子,想起他最后说“谢了兄弟”。
“那就这么干。”王乐站起来,“小美,你等着。一两天之内,赵宇会看到那行注释。他脑子里会闪过一个念头——也许不会持续太久,但至少有那么一瞬间,他会觉得,那个戴眼镜的女孩,其实挺可爱的。”
小美用力地点头,眼泪还在流,但她笑了。那种笑不是大喜大悲的笑,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松一口气的笑,像阴天里突然从云缝里漏出来的一缕阳光。
王乐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老周在身后喊。
“软件园。”王乐推开门,“帮小美写代码。”
他跨上共享单车,往城南的方向骑去。八月的下午,太阳毒得很,晒得柏油路面都软了,车轮碾上去发出滋滋的声响。王乐骑得很快,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个白色的帆。
到软件园的时候下午三点多,B座12楼是一家做教育软件的公司,前台是个年轻姑娘,问他找谁。王乐说找赵宇,前台的姑娘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从里面走出来。
赵宇穿着一件格子衬衫,头发乱糟糟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跟小美生前说的差不多。他看到王乐,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小美的朋友。”王乐说,“她让我带句话给你。”
赵宇的表情变了。他不知道小美已经死了——王乐在冥界钉钉上查过,小美的死讯没有通知任何人,公司只知道她辞职了,朋友只知道她回老家了。一个活了二十四年、死在出租屋里三天才被发现的人,是不会有人特意去通知的。
“小美?哪个小美?”赵宇皱了皱眉,想了半天,“哦,以前市场部的那个?戴眼镜的?”
“对。”王乐说,“她让我跟你说,你的眼镜挺好看的。”
王乐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赵宇。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在她生前工作的电脑里,有一个文件夹叫‘给赵宇’。你去看看。”
赵宇接过纸条,一脸困惑。王乐已经转身走了。
那张纸条上当然没有“给赵宇”的文件夹。但王乐知道,赵宇会去翻的。人嘛,好奇心这东西,死了都改不了。
而赵宇在小美生前工位的电脑里,会找到一行代码注释——不是真的代码,是王乐通过附物术塞进去的一行文字,在小美的旧电脑里,在一个废弃的项目文件里,写着一行绿色的注释:
// 小美:你很可爱。
王乐骑着单车往回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不是系统通知,是小美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谢谢。”
后面跟着一个哭脸,一个笑脸,又一个哭脸。
王乐单手打字:“不客气。有什么变化随时告诉我。”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西了,云被染成橘红色,一片一片的,像烧着的棉絮。
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如果赵宇真的对小美有意思,当初为什么不说?如果小美当初不那么怕,会不会结果不一样?
他不知道。世界上没有如果,死了更没有。
但至少在今晚,在赵宇翻到那行注释的时候,有一个念头会在他脑子里闪一下——那个戴眼镜的女孩,其实挺可爱的。
这就够了。
王乐骑到殡仪馆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推开值班室的门,老周还在,搪瓷缸里的茶水早就凉了。
“搞定了?”老周问。
“搞定了。”
“有用吗?”
王乐想了想:“不知道。但小美觉得有用,就够了。”
老周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端起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