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码注释的事过去了两天,小美那边有了点动静。
小美看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在殡仪馆的墙角蹲了一整天。王乐问她怎么了,她说:“他记得我。他居然记得我。”
就这么多。
小美觉得不够。王乐也觉得不够。一句“挺安静的一个人”和“你很可爱”之间,还差着好几个量级。
“我再想想别的办法。”王乐对小美说。
于是就有了第二天的便利店实验。
“你确定这能行?”小美的声音从气球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橡胶。
“试试呗,又不花钱。”王乐把气球的线松开,气球飘了起来,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像个喝醉了的大头娃娃。
小美在气球里控制方向,但她第一次干这种事,完全不得要领。气球一会儿往左飘,一会儿往右飘,最后干脆在天花板上转圈,把便利店的灯管撞得直晃。
便利店小哥正在货架后面整理饮料,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到那个气球在天花板上疯狂打转,愣了一下:“这气球……”
王乐赶紧集中意念,对小哥用了一次托话。
“看气球。”他的声音在小哥耳边响起,很轻,像风吹过。托话不消耗功德值,但极其考验专注力,稍一走神就变成了蚊子叫。
小哥皱了皱眉,摸了摸耳朵,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他抬头看着那个转圈的气球,终于看清了上面的字:“我很可爱”。小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从货架后面走出来,把气球从天花板上拽下来,看了一眼,又笑了:“谁家小孩的恶作剧?”
他把气球系在门口的收银台旁边,转身继续整理货架。
小美在气球里憋屈得不行:“这也算被追吗?”
“不算。”王乐抹了把汗,“他这个反应,就跟看到路边小猫一样,‘挺可爱,但不关我的事’。再来。”
王乐把气球解下来,放了气。小美从气球里飘出来,头发都凌乱了——鬼魂附物后出来会有一段时间的形态不稳定,她的脸歪了几秒才恢复。
“下一个方案。”王乐说。
他从便利店的货架上买了一朵塑料花——就是那种放在收银台旁边、一块钱一朵的假玫瑰,红色的花瓣,绿色的塑料杆,做工粗糙得连塑料味儿都能闻到。
王乐把花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附物术的基础用法是“传递情绪”,不需要完整的语言,只需要施术者把一种情绪“灌”进载体里,载体就能把这种情绪传递给接触它的人。王乐之前没练过这个,老周也只演示过一次——他让一片树叶散发出“温暖”的感觉,王乐摸那片树叶的时候确实觉得手心发暖,但也就那样。
现在王乐要尝试的是把“欣赏”的情绪灌进这朵塑料花里。他想让拿到这朵花的人产生“这花挺好看”的念头,进而注意到花,看到旁边的小美。当然小美是鬼魂,活人看不见,但至少情绪传递过去,算是一种“关注”。
王乐集中意念,脑子里使劲想“欣赏”两个字——不是想这个词本身,是想那种感觉:看到一朵花开得好,心情愉悦,嘴角不自觉翘起来的感觉。
他想了半天,额头青筋都暴出来了,但那朵花还是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一动不动。
“你用力过猛了。”小美在旁边小声说,“你那个表情不像欣赏,像便秘。”
王乐睁开眼,瞪了她一眼,但小美说得对。他太用力了,跟之前第一次托梦念错咒语一样,越想做好越出错。
他深吸一口气,放松肩膀,重新闭上眼睛。这次他不想“欣赏”了,他想的是小美那张圆脸,想她笑起来的样子,想她说“它好像在逗我开心”时的那个表情。
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从胸口涌上来,不是欣赏,不是同情,是一种很柔软的、想把什么东西捧在手心里的感觉。
王乐把那个感觉往花里灌。
花动了。
啪。
小美被砸得“哎呦”一声,下意识捂住了额头。鬼魂被附过物的东西砸到,疼是真疼,就像活人撞到门框一样。
“你还笑!”小美蹲在地上,又气又想笑,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不行,“你这什么破技能?花还能打人?”
王乐笑得更厉害了,蹲都蹲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便利店小哥听到动静又探出头来,看到王乐一个人坐在地上笑得跟傻子似的,犹豫了一下,默默把货架后面的卷帘门拉下来一截。
王乐笑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擦了擦眼角,看着蹲在地上的小美。小美也在笑,嘴角压都压不下去,两只手捂着额头,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它好像在逗我开心。”小美说,声音里带着笑音。
王乐愣了一下,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刚才灌进花里的情绪不是“欣赏”,而是“想让人开心”。他确实没有让小美体验到被追,但这朵花砸到她头上,她觉得有人在逗她,她笑了。
这就够了?不,离任务完成还差得远。但至少小美笑了。她死了半年,这半年里她蹲在殡仪馆的墙角,看着来来往往的活人,没有一个能看到她。她可能已经忘了笑是什么感觉。
“小美。”王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想了想,与其让外人‘追’你,不如让你感受到‘被看见’。你活着的时候太不起眼了,谁都没认真看过你。死了以后,更没人看。我要做的事,不是让赵宇或者便利店小哥夸你一句,而是让你觉得——你这个人,存在过,有人注意到了。”
小美抬起头看着王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王乐走到便利店门口,把那张写了“我很可爱”的纸条从气球上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
“你留着它干嘛?”小美飘过来问。
“当书签。”王乐说,“提醒自己,以后再做附物术的时候,别用力过猛,把花砸人头上。”
小美又笑了,这次笑得很轻,像是怕把什么东西惊跑似的。
王乐推着共享单车往回走,小美飘在他旁边。夜晚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不对,小美没有影子,只有王乐一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拖曳着。
“王乐。”小美突然开口。
“你之前帮过的那些人,阿强,孙大姐,他们后来都怎么了?”
王乐沉默了一下:“阿强走了,去阴间了。孙大姐也走了,投胎去了。”
“那他们会记得你吗?”
王乐想了想:“记不记得无所谓。他们过得好就行。”
小美没再说话,默默地飘在他身边。王乐骑得慢,小美飘得也慢,两个人的速度刚好一致。
到殡仪馆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王乐把单车停好,推门进去。走廊里的绿光幽幽的,黑白照片还是那样盯着人看。他走到三号柜前,看了一眼小念的柜子,迟疑了一下,没开柜门,转身回了值班室。
老周还在,今晚不值班也在,像是专门在等他。
“试得怎么样?”老周问。
“失败了。”王乐把气球上的那张纸条掏出来放在桌上,“附物术没控好,花打小美头上了。”
老周拿起那张纸条,看到“我很可爱”四个字,面无表情地把纸条折好,放回桌上。
“失败就对了。”老周说,“附物术最难的不是灌情绪,是控制情绪的方向。你灌进去的是‘想让人开心’,这东西传到花上,花就会做它认为能让接触者开心的事——它觉得打人挺好笑的,就打了。”
“花还有自己的想法?”
“附物术的本质是把死物暂时变成有灵性的东西。”老周端起搪瓷缸,“你灌进去的情绪越多,它‘活’得越久。但正是因为活了,它就有自己的判断。你让它‘让人开心’,它不一定要听你的方式。”
王乐听得云里雾里,但大概意思懂了——附物术像养宠物,你教它“坐下”,它不一定坐,可能打个滚。
“那托话呢?我让便利店小哥‘看气球’,他听到了,但以为是幻听。”
“托话的秘诀是‘不让你以为是我说的’。”老周说,“你得让那个声音听起来像被托话者自己的念头。不是‘看气球’,是‘我怎么不看看那个气球’。你下次试试把话说得委婉一点,别直接下命令。”
王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从桌上拿起那张纸条,看了看上面的字,又看了看老周的搪瓷缸。搪瓷缸上印着“安全生产”,四个字底下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到不仔细看看不见:“阴间特供·保温百年。”
“周师傅,你说附物术能把情绪灌进死物里,那灌进活人呢?”
老周端着搪瓷缸的手顿了一下,慢慢转过头看着王乐。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老周盯着他看了几秒,把搪瓷缸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殡仪馆的院子,那棵歪脖子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灌进活人,叫‘情绪植入’,是禁术。比记忆回溯还严重。”老周的声音很低,“因为活人有自主意识,你强行灌情绪进去,会跟他的本我冲突,轻则精神分裂,重则直接疯掉。”
王乐后背一凉:“那林晓用过的记忆回溯……”
“记忆回溯是提取,不是植入。提取虽然违规,但不伤人。植入是直接伤害活人的魂魄,崔判官抓到就是死刑,没有商量。”
王乐倒吸一口凉气,把“情绪植入”这四个字从脑子里划掉了。
小美从门外飘进来,手里还捏着那朵砸过她的塑料花。
“王乐,这花我能留着吗?”她问。
王乐看了一眼那朵红艳艳的假玫瑰,花瓣被他摔掉了一片,绿杆子也有点弯了,像被人拧过。
“留着吧。反正我也没地方放。”
小美把花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只小猫。她蹲在值班室的角落里,低头看着那朵花,嘴角微微翘着,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老周看着小美,又看了看王乐,小声说了一句:“你这哪是帮人完成任务,你这是养了个女儿。”
王乐瞪了他一眼,没接话。
王乐愣了一下,想说“不行你该走还是得走”,但看到小美那个笑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拿起那张写着“我很可爱”的纸条,折成一只纸鹤,放在桌上。
纸鹤歪歪扭扭的,翅膀不对称,尾巴翘得老高,看起来像个残疾的鸟。
但小美看到那只纸鹤,眼睛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