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球和塑料花的方案都失败了，但王乐从小美那句“它好像在逗我开心”里悟出了一个道理——小美要的不是“被追”这个动作，是“被在意”这个感觉。
赵宇在朋友圈里说她“挺安静的一个人”，那是记得。
便利店小哥看到气球上的字笑了一声，那是觉得有趣。
但这些都不够。记得和有趣，都是“看到”之后一闪而过的反应，不是持续的、有温度的在意。小美要的是那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哪怕只有几天，哪怕对方不知道她的存在。
王乐想了很久，决定换一个方式。
他不让小美去“追”人了，他让小美“等人来”。
“你让我附到什么东西上？”小美问。
“便利贴。”王乐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浅黄色的便利贴，在便利店小哥的收银台上贴过一张，撕下来的时候还粘着一点灰，“你附上去，我把这张纸贴在小哥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他看到了，就会注意到你。”
“但那只是一张纸。”小美看着那张便利贴，半透明的脸上写满了疑惑，“谁会跟一张纸说话？”
“你等着看。”
王乐在那张浅黄色的便利贴上写下了四个字：“你今天很棒。”
字迹歪歪扭扭的，跟他的人一样不修边幅。他把便利贴递给小美：“你碰一下这张纸，你的情绪就会留在上面。以后谁碰这张纸，就会感觉到你的情绪。”
“怎么了？”王乐问。
“我……我的情绪会不会太重了？我怕吓到他。”
“你又不是怨灵，你怕什么？”王乐把便利贴收好，“你一个母胎solo的社恐，情绪能重到哪儿去？最多就是让他觉得有点心酸。”
小美瞪了他一眼，但没反驳。
第二天晚上，王乐一个人去了便利店。
小哥还是那个小哥，二十出头，短头发，戴着棒球帽，胸口的工牌上写着“周晓”。他正在拖地，看到王乐进来，愣了一下：“是你啊，昨天坐地上笑那个。”
王乐干咳了一声，把那本便利贴放在收银台上，撕下一张，贴在收银机的侧面——小哥每天结账的时候必须经过这个位置，抬手就能碰到。
“你贴的什么？”小哥凑过来看了一眼，“‘你今天很棒’？你写给自己看的？”
“不是，写给你的。”王乐说。
他伸手摸了摸那张便利贴，手指在“棒”字的最后一笔上停了一下。王乐注意到，小哥摸到纸条的时候，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那种突然想到什么事、心里咯噔一下的感觉。小美的情绪通过纸条传递过去了，不强烈，但足够让人察觉。
“这纸……”小哥皱了皱眉，又把手指放上去，摸了两秒，“是不是放了什么香料？有点……说不上来，有点让人想哭。”
王乐没回答，转身走了。
第二天晚上，王乐又去了便利店。
他不是一个人去的，小美飘在他旁边，一路都在念叨：“他会不会把纸条撕了？他会不会觉得我烦？”王乐被她念叨得脑仁疼，到了便利店门口直接把她推进去：“你自己看。”
小美飘进去，缩在收银台旁边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小哥周晓正在给一个顾客结账，扫完码、收钱、找零，动作一气呵成。顾客走了以后，他转过身，看到了那张便利贴。纸条还在，颜色从浅黄变成了淡黄，边角微微翘起来，但字迹清晰。
小哥伸手摸了摸纸条，这次没有皱眉，而是笑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在纸条下面写了一行字：
“你也是。”
三个字，写得比王乐还丑，圆珠笔漏水，“也”字最后一笔拖出一道蓝色的尾巴。
小美看到那三个字，整个人——不对，整个鬼——僵住了。
“他……他回我了。”她的声音抖得不像话，像是有人掐着她的脖子在说话。
王乐站在便利店门口，靠在玻璃门上，看着这一幕，嘴角翘了一下。
第三天晚上，王乐没去。
小美要自己去。王乐犹豫了一下，答应了——反正小哥看不见她，她去了也就是缩在角落里看着，出不了什么事。
小美飘到便利店的时候，看到收银台上多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杯便利店的免费咖啡，纸杯上写着“今日特供”，旁边放着一包糖，糖包上压着那张便利贴。
便利贴上的字更多了。
小哥在“你也是”下面又加了一句：“你还在啊。”
小美蹲在收银台旁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整整三分钟。她伸出手，想摸一下纸条，但手指穿了过去——鬼魂不能碰附过物的东西，上次王乐让她碰，是因为纸条还没激活。现在纸条上有了情绪留存，她再碰就像活人摸高压电。
但她能感受到纸条上的情绪。小哥写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不知道是谁写的，但谢谢你”，那种感觉淡淡的，像下午三四点钟的阳光，不刺眼，但暖。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小哥周晓开始每天跟那张纸条说话。
不是那种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是那种一边做事一边随口嘀咕：“今天生意不错。”“你还在啊。”“我又来了。”
第七天，王乐陪小美一起去。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看到小哥周晓把那张便利贴从收银机侧面撕下来，贴到了一个更显眼的位置——收银台正前方，顾客付款时低头就能看到的地方。
小美飘在收银台旁边，看着那张已经被摸得发软、边角卷曲的便利贴，突然笑了。
“够了。”她说。
王乐看着她：“什么够了？”
“我体验到了。”小美转过头，圆圆的脸上带着一种王乐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害羞，不是紧张，是那种吃饱了的人看着满桌饭菜时的满足，“有人每天跟我说话，有人在等我出现。他不知道我是谁，但他一直在。就像……就像有人在追着我关心。”
王乐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叫被追，这叫被陪伴”，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小美要的根本不是爱情，不是浪漫，不是心跳加速，是一个人持续的存在。她活着的时候太孤独了，死了以后更孤独。现在有一个人每天对着一张纸条说话，那张纸条上留着她的情绪，她觉得她被看见了。
这就够了。
王乐掏出手机，打开冥界钉钉。义务任务列表里，小美的任务状态从“进行中”变成了“可提交”。他点了提交，系统弹出一条通知：
“义务任务1/3完成。功德值+0。评价：A。委托人满意度：100%。”
王乐盯着那个“+0”看了两秒，把手机收起来。
“小美，你可以走了。”他说。
“王乐，谢谢你。”她说，“下辈子，我要当个厚脸皮的人。不，厚脸皮的鬼也行。就是那种被人拒绝了也不怕、被人骂了也不哭、看到喜欢的人就直接说‘你很帅’的那种。”
王乐笑了：“那你这辈子不是挺好吗？至少体验了一把被人追着关心。”
小美也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有光。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消散。这次不是灰飞烟灭，是投胎——王乐能看到系统里她的状态从“滞留”变成了“排队中”。
“对了。”小美快要消失的时候突然说了一句，“你跟老周说，他那个人，嘴硬心软。别什么话都信他的，也别什么话都不信。”
王乐愣了一下，想问为什么，但小美已经散了。
空气中只剩下一缕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那种便利店里常有的话梅糖的味道。王乐不知道小美活着的时候是不是爱吃话梅糖，但他觉得应该是。
他转身走出便利店，路过收银台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张便利贴。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你今天很棒”，下面是小哥的“你也是”，再下面是“你还在啊”，再再下面是“今天天气不错”，最后一行是小哥今天刚写的：“谢谢你的每日打卡，我最近心情好多了。”
王乐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几秒，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走出便利店，骑上共享单车，往殡仪馆的方向蹬。夜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路过一盏路灯的时候，他看到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个人的形状。
他想起小美说的那句话——“下辈子我要当个厚脸皮的人。”
王乐对着空气说了一句：“你现在也可以啊。你已经不是人了，厚脸皮也没人看得见。”
没人回答他。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回到殡仪馆，王乐推开值班室的门。老周还在，搪瓷缸里的茶水冒着热气，看到王乐进来，抬了抬下巴：“任务搞定了？”
“搞定了。”
“小美走了？”
“走了。”
老周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王乐注意到他把搪瓷缸放回桌上的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怕弄出声音。
“周师傅，小美让我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嘴硬心软，别什么话都信你的，也别什么话都不信。”
王乐在他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但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
“周师傅，还有一个义务任务，是什么？”
老周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第二个任务，有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委托人不是鬼魂，是一个活人。”
王乐愣住了：“活人？活人怎么给阴间下订单？”
老周把手机推过来，王乐低头一看，屏幕上是一个订单，发布者的名字写着“刘敏”，后面备注了一行小字：“本人未死，以‘预委托’形式下单。此类订单需委托人在生前签署协议，死后生效。委托人目前状态：在世。”
刘敏。
王乐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眼熟，想了半天，突然想起来了——阿彪的前妻，李飞给过他联系方式，他还没来得及联系。
“这个刘敏，她要委托什么？”王乐问。
老周点开任务详情，任务描述只有一句话，但王乐看完之后，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住。
“我希望有人能阻止张彪继续害人。不要再有下一个我了。”
王乐盯着这行字，脑子里的某个齿轮咔嚓一声咬合了。
阿彪。
小雅。
刘敏。
三个女人，一个渣男。小雅醒了，刘敏要报仇，阿彪还在逍遥。
王乐把水杯放下，深吸一口气：“这个任务，我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