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美走后的第二天,王乐坐在值班室里,盯着桌上那只折歪了的纸鹤发呆。便利店的纸条他留了一张复件,压在搪瓷缸底下,上面那行“你今天很棒”的字迹已经模糊了,被茶水渗出的水渍晕开了一片。
老周端着搪瓷缸进来,看到王乐那个样子,把缸子往桌上一墩:“想什么呢?”
“周师傅,我这算完成任务吗?”王乐抬起头,“小美要的是‘体验被追’,我给她的是‘被关心’。这不是一回事。”
老周在他对面坐下来,搪瓷缸里的茶水冒着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你觉得不是一回事,她觉得是。那到底谁说了算?”
王乐愣了一下。
“执念这东西,表面上看是一个词,深挖下去是另一种东西。”老周喝了口茶,“小美写的是‘被追’,但她真正缺的是‘被关注’。你要是真找个男人在梦里追她,她反而会觉得假——她活着的时候都没被人追过,死了突然有人追,她信吗?”
王乐想了想,觉得老周说得有道理。小美在便利店角落里蹲着看小哥周晓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那种被追求的娇羞,是那种被人注意到的安心。她不需要爱情,她需要的是存在感。
“原来很多鬼魂要的不是表面上的东西。”王乐说。
老周放下搪瓷缸,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你现在才明白?阿强嘴上说让马威体验PUA,心里要的是公道;孙大姐说要阻止女儿嫁渣男,心里要的是女儿平安;小美说要被追,心里要的是被看见。你要是只看订单上那行字,你永远做不好这行。”
王乐沉默了。他想起阿强笔记本上那些被泪水浸皱的纸页,想起孙大姐蹲在小区门口哭的样子,想起小美把塑料花抱在怀里的表情。每一个订单背后都藏着一个说不出口的真实愿望,订单上的文字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角。
“那我以后接任务,得先问清楚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问了也没用。”老周说,“有些鬼魂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要什么。你得去感受,去猜,去试。试对了,他们走了;试错了,怨气加重,你更麻烦。”
王乐正想再问,手机突然震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冥界钉钉的推送。一条系统消息,发件人写着“系统自动通知”,但消息末尾有一行红色的字,让王乐的瞳孔缩了一下。
“任务记录已上传。任务编号:YD-2024-0820(义务1/3)。评价:A。备注:方式创新,但效率偏低。注:本记录已自动抄送崔判官。”
抄送崔判官。
王乐盯着那四个字,手指头攥得发白。他把手机递给老周:“你不是说他不会每条都看吗?”
老周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把手机还给王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大口,茶水烫得他龇了龇牙:“他是不每条都看,但你这条他看了。”
“为什么?”
“因为你的方式‘创新’。”老周说,“创新意味着不按规矩来。崔判官最讨厌不按规矩来的,但他也最喜欢不按规矩来的——因为不按规矩的人能帮他解决按规矩解决不了的问题。”
王乐听得有点晕:“那他到底是讨厌我还是喜欢我?”
“都不是。”老周把搪瓷缸放下,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圈,“他在评估你的价值。你在他眼里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工具’。工具没有好坏,只有好用不好用。你每次做任务,他都在记录——效率高不高,成本低不低,有没有超出预期的产出。等你的数据攒够了,他会决定你是留下来继续用,还是扔掉。”
“扔掉的工具会怎样?”
老周沉默了几秒,用袖子把桌上那个茶水画的圈擦掉了:“弃用的代理人,阳寿会被扣到零。”
王乐的后背一阵发凉。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他想起地下二层那个房间里那些照片,那些跟老周站在一起后来又消失的人。他们不是自己走的,是被“弃用”的。
“周师傅,林晓是被弃用的吗?”
老周的手猛地攥紧了搪瓷缸的把手,指关节发白。他盯着缸子里翻滚的茶叶看了好几秒,才开口:“他不是被弃用,他是被销毁。”
“有区别吗?”
“弃用是你没用,但没犯大错,扣完阳寿让你投胎,下辈子别干这行了。”老周的声音很低,“销毁是你犯了‘不可饶恕’的错,直接魂飞魄散,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林晓用了禁术,属于销毁类。”
王乐想起崔判官那个声音——“我盯着呢。”原来“盯着”不是关注,是评估。像一个算法在分析他的每一个操作,计算他的投入产出比,决定他的生死。
“那我现在价值够吗?”王乐问。
老周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让王乐不太舒服,不是怜悯,是那种看到一只脚已经踩在陷阱边上的动物时的无奈:“你现在价值不够,但你潜力够。义务劳动就是在测试你的潜力——不给功德值,看你用什么方式完成任务。你用小聪明、用笨办法、用违规手段,他都不管,他只看结果。结果好,你活;结果差,你死。”
王乐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系统消息。备注那行字——“方式创新,但效率偏低”——像一根刺扎在他眼睛里。效率偏低,意思是嫌他花了太长时间。七天,对崔判官来说,七天解决一个“母胎solo被关注”的问题太慢了。
“他要的是多快?”
“不知道。”老周说,“但肯定比七天快。”
王乐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两根灯管,一根已经黑了,另一根一明一暗地闪着,发出嗡嗡的声响。
“周师傅,第二个义务任务,刘敏那个单子,我想换一种方式做。”
“什么方式?”
“不一个一个查了,太慢。我要直接找阿彪。”
老周端着搪瓷缸的手顿了一下:“找阿彪?你找他干什么?他是活人,你一个代理人能对他做什么?打他?骂他?用托梦吓他?这些都需要功德值,你现在义务劳动期间用不了。”
王乐坐直了身体,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我用附物。不伤害他,不违规,就是让他自己暴露。”
“怎么暴露?”
王乐把耳机线塞回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殡仪馆的院子,那棵歪脖子槐树上落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
老周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又放下,又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你这套东西,”老周指着王乐,“跟谁学的?”
“没人教。”
“那你胆子挺大。”老周说,“你知道崔判官最怕什么吗?”
王乐想起老周之前说过一次崔判官有怕的东西,但他一直没想明白:“怕什么?”
“怕代理人太聪明。”老周压低声音,“代理人笨了,办不成事;太聪明了,能绕过他的监控办事。你现在就快到这个边界了。”
王乐愣了一下,刚想说什么,手机又震了。
他拿起来一看,不是系统消息,是一条私信。发件人是一个灰色的头像,名字是一串数字,没有备注。消息只有一行字:
“刘敏的任务,别用歪点子。我盯着。”
王乐把手机递给老周。老周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不是之前那种“果然来了”的表情,是那种“他怎么知道”的表情。
“他连你想什么都知道?”王乐问。
老周把手机还给王乐,声音很轻:“天鬼眼不只是监控操作记录。你在地下二层看生死簿的时候,他就知道你在想什么了。你的念头,你的情绪,你的打算,只要你在殡仪馆范围内,他都能感知到。”
王乐感觉自己的脑子被人扒开了,所有的想法都摊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那我怎么办?”
“别想了。”老周说,“什么都别想。从现在起,你做任务的时候,脑子里只装任务需要的东西。其他的念头,等出了殡仪馆再想。”
王乐点了点头,把手机揣回兜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周师傅,你说林晓被销毁之前,他知道自己会被销毁吗?”
老周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知道。”
“那他为什么不跑?”
老周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让王乐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比这两样都重的东西,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因为他跑不了。”老周说,“你也跑不了。我们这些代理人,从签合同那天起,脚上就拴着链子。链子那头在崔判官手里,他想拉就拉,想放就放。你不信?你看看你的脚踝。”
王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什么也没有。
但他突然觉得那里有点痒,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表面爬过。
他蹲下来,卷起裤腿。
脚踝内侧,皮肤下面,隐隐约约能看到一圈青色的痕迹,像纹身,又像淤青。形状像一条链子,一环扣一环,绕着他的脚踝缠了一圈。
王乐伸手摸了摸,不疼,但能感觉到皮肤下面有东西在微微跳动,像脉搏。
“这是什么?”
“契约烙印。”老周说,“签合同的时候就种下了。这东西跟着你一辈子,死了也消不掉。你走到哪儿,崔判官都能找到你。”
王乐盯着那圈青色的痕迹,看了很久。他突然想起一件事——第一次见小柒的时候,她的脚踝上是不是也有类似的东西?他记不清了,当时太害怕,没注意。
他放下裤腿,站起来。
“周师傅,如果我攒够功德值,升到中级代理人,这东西会消失吗?”
老周摇了摇头:“不会。只会多一圈。中级两圈,高级三圈,特级四圈。最高的是判官自己,脚踝上九圈。”
九圈。
王乐想象了一下崔判官的脚踝——一圈一圈青色的烙印,像戴着一串念珠。
他走出值班室,走廊里的绿光还是那样幽幽的,墙上的黑白照片还是直勾勾地盯着人看。王乐走到三号柜前,没开门,只是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又拔出来。
柜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王乐把钥匙收好,转身走向楼梯。他要回宿舍,把刘敏的任务计划重新想一遍——在脑子里想,不在殡仪馆范围里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