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乐刚从小美的任务里缓过劲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第二个义务任务的通知就弹出来了。他点开冥界钉钉，看到发布者的名字时愣了一下——李秀兰，68岁，死因:跳广场舞时太激动，心梗。
死都死了，还想着跳舞。
“这阿姨够拼的。”王乐嘀咕了一句，继续往下看。任务描述只有一行字，但字迹力透纸背，像是用很大的力气写上去的:“再组织一次广场舞大赛，我要赢隔壁小区老张头。”
下面还有一行备注，字体小一号:“老张头活着的时候天天吹他们队赢，我一次都没赢过。死了还咽不下这口气。”
王乐正看着，值班室里的温度突然降了几度。不是小美那种阴冷的降，是那种热锅突然关火的感觉——闷热的空气一下子被抽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凉。
“小伙子！”
一个洪亮的声音在耳边炸开，王乐被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他转过头，看到一个六十多岁的大妈站在值班室门口，一身大红色的舞蹈服，上衣绣着金色的凤凰，裤子是灯笼式的，脚上蹬着一双白色的舞蹈鞋。头发烫着小卷，每一根都倔强地支棱着，像顶着一脑袋弹簧。她的脸色红润，不像鬼，倒像刚跳完舞回来洗了把脸的样子。
“你就是接我单子的代理人？”李阿姨——李秀兰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步子大得不像六十多岁的人，王乐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她一把抓住王乐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冰凉的掌心像一块铁。
“小伙子，你听我说。”李阿姨的声音大得像在跟聋子说话，“我死了不要紧，但我这辈子有一件事放不下——我活着的时候，跟隔壁小区老张头的舞队PK了十二次，一次都没赢过！一次都没有！”她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王乐以为她说两次，结果她说:“十二次！你知道我有多憋屈吗？”
王乐张了张嘴，想说“节哀”，但觉得不太合适。
“现在我要办一场大的。”李阿姨松开王乐的手，双手叉腰，胸口的金色凤凰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的，“你帮我找二十个鬼魂，组个舞队，我要跟阳间的老张头他们PK。”
王乐愣住了:“阿姨，鬼魂跟活人怎么PK？他们看不见你们啊。”
“附身啊！”李阿姨理所当然地一挥手，“找二十个活人让我们附身，跳完就撤，神不知鬼不觉。我活着的时候跳不过他，死了还跳不过？我就不信了！”
王乐的头开始疼了。附身？那不是要审批吗？而且附身活人的风险极高，万一附身期间出了岔子，被附身的人可能会精神错乱。
“阿姨，附身要审批，流程很麻烦……”
“不用审批！”李阿姨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王乐，“崔判官说了，义务劳动期间附身免审批！但他也说了——‘出了事你自己负责’。”
王乐接过那张纸，是一份电子文件的打印版，抬头写着“阴司临时授权书”，内容只有一行字:“兹授权义务劳动代理人王乐，在执行任务YD-2024-0821期间，可在24小时内使用附身术，无需逐次审批。本授权自签发之时生效，逾期作废。授权人:崔判官。”
下面盖着那个红色的骷髅头印章。
王乐盯着“出了事你自己负责”这八个字，后背一阵发凉。崔判官给他开了附身免审批的权限，看似是方便他完成任务，实际上是把刀递到他手里——用了，可能出事；不用，任务完不成。不管哪种结果，崔判官都有把柄。
“周师傅！”王乐拿着那张授权书冲出值班室，老周正好端着一盆水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准备给停尸间做清洁。
老周放下水盆，接过授权书看了一眼，眉头皱成了川字纹。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叹了口气:“是真的。崔判官确实给你开了这个权限。”
“他这是要我死啊。”王乐说。
“也不是要你死，是要你犯错。”老周把授权书还给王乐，“附身术是最容易出事的技能。附身时间长了，活人的魂魄会被鬼魂压制，轻则昏迷，重则失忆。你要是附错了人，或者附身时间控制不好，二十个人同时出问题，你十条命都不够赔。”
王乐感觉手里的授权书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想扔掉，但又扔不掉。
他正纠结着，李阿姨从值班室里跟了出来，看到老周，眼睛一亮:“老周！好久不见！上次我请你帮我带的那包跳跳糖，给我老伴带到了吗？”
老周面无表情:“带到了。你老伴说让你别惦记家里的事，好好投胎。”
“谁要投胎了！”李阿姨一跺脚，“不赢老张头一次，我死不瞑目！你看我的眼睛！”她凑到王乐面前，扒开自己的眼皮。王乐往后退了一步，但还是看清了——她的眼睛确实闭不上，上下眼睑之间有一条缝，露出眼白，像鱼的眼睛。
王乐心里一酸。
“小伙子，我跟你说个事。”李阿姨的语气突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大嗓门的豪爽，而是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恳求，“我活着的时候吧，跳舞不是为了赢。我就是想有人看我。退休以后，儿女不在身边，老伴走得早，家里就我一个。每天能下楼跟姐妹们跳跳舞，是我一天里最开心的时候。但老张头那个人，他不光跳舞跳得好，嘴还损。每次赢了就站在台上说‘你们队不行啊，换个领队吧’。我不是气他赢，我是气他看不起我们队。”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死了以后，我们队那几个老姐妹，都不跳舞了。她们说没我领着，没意思。我想再跳一次，让她们也看看，我们队不差。不是赢老张头，是赢回我们自己的面子。”
王乐看着李阿姨那双闭不上的眼睛，心里的天平哗啦一下就倾斜了。
“阿姨，你说的二十个鬼魂，好找吗？”
李阿姨眼睛一亮——不对，她的眼睛本来就闭不上，但亮还是能亮的:“好找！殡仪馆里一堆闲着的鬼，我都问过了，至少有十五六个愿意跟我跳。你再帮我拉几个，凑够二十没问题！”
“那活人呢？二十个愿意被附身的活人，上哪儿找去？”
李阿姨指了指授权书上的那行字:“附身不用审批，但也没说必须用活人吧？你可以找二十个刚死不久、还没火化的遗体啊。遗体没有自主意识，附上去简单，不会出事。”
王乐愣了一下，转头看老周。老周想了想，点了点头:“遗体确实比活人安全。附身遗体本质上跟附物差不多，就是多了个肉体载体。但问题是——附身遗体之后，你让一群死人在广场上跳舞？那不成诈尸了吗？被人看到怎么办？”
“半夜跳。”李阿姨说，“凌晨两点，城南广场，没人。”
王乐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快地盘算。二十个鬼魂，附身二十具遗体，凌晨两点在广场上跳广场舞。这个画面光是想想就够离谱的，但离谱不等于不可行。关键在于——遗体怎么运到广场？总不能扛着去吧？
“周师傅，殡仪馆有车吗？”
老周瞪了他一眼:“你想用殡仪馆的灵车拉遗体去跳广场舞？”
“不是拉去跳广场舞，是拉去‘参加活动’。”王乐说，“反正都是遗体，拉出去又不是不拉回来。”
老周盯着他看了五秒钟，嘴角抽了两下，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疯了。”
李阿姨在旁边拍手:“好主意！灵车我坐过，后面空间大，能装不少人！”
王乐没理她，继续问老周:“灵车我能借吗？就一晚。”
老周抱着胳膊靠在墙上，脸上的表情像便秘了三天。他挣扎了好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车钥匙在我抽屉里。但你要是被抓了，别说认识我。”
王乐转身就往值班室跑，李阿姨飘在他后面，红色的舞蹈服在走廊里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小伙子，你叫啥？”
“王乐。”
“王乐，我跟你说，我选的那二十个鬼魂，都是好手。有一个生前是舞蹈老师，专业的！还有一个是退休的体育老师，节奏感特别强！我们这次肯定能赢老张头！”
王乐一边跑一边问:“阿姨，你那个老张头，他知道你死了吗？”
李阿姨沉默了一下:“知道。他给殡仪馆送过花圈，上面写着‘致永远的对手’。你说这人，活着的时候嘴损，死了倒装好人。”
王乐没接话，推开值班室的门，拉开老周的抽屉。钥匙串上有三把钥匙，一把是灵车的，一把是三号柜的，还有一把他不认识。他把灵车的钥匙取下来，攥在手心里。
手机震了一下。
王乐掏出来一看，是一条私信，发件人是崔判官的官方账号。只有一行字:
“二十具遗体附身，凌晨广场。胆子不小。”
后面跟着一个句号，没有表情，没有语气词，但王乐总觉得那个句号里带着一种看好戏的味道。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三次。
“阿姨，今晚凌晨一点，殡仪馆后院集合。你把你的队员带齐，我点人数。”
李阿姨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收到！”
她转身飘了出去，红色的舞蹈服在走廊里拉出一道残影，像烟花熄灭前最后一闪。
王乐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那根坏了的灯管还在闪，一明一暗，像心跳。
他在想一个问题——崔判官给他开了附身免审批，又在任务还没开始的时候就发消息“鼓励”他。这不是帮忙，是在给他挖坑。坑有多大，取决于王乐跳多深。
但李阿姨那双闭不上的眼睛，让他觉得这个坑值得跳。
王乐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树冠在夜风里摇，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玻璃。
他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周师傅，万一今晚出事了，你帮我给小念带句话。”
老周秒回:“什么话？”
“就说，她还欠我一句谢谢。”
老周发了一长串省略号，最后说:“别说丧气话。灵车油箱是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