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干就干，王乐第二天一早就开始在殡仪馆附近贴小广告。他用老周值班室的打印机打了一摞A4纸，每张上面写着几行大字:“招兼职，200元/3小时，要求身体健康，不怕鬼。工作内容:配合特殊‘舞蹈表演’。时间:三天后晚11点至凌晨2点。地点:城北殡仪馆。有意者加微信。”下面留了一个刚注册的微信号，头像是殡仪馆的大门照片，黑底白字，看着就不吉利。
老周端着搪瓷缸站在边上看着他贴，表情复杂:“你确定会有人来？”
“试试呗。”王乐把最后一张小广告贴在殡仪馆门口的公交站牌上，“200块三小时，比发传单强。现在年轻人胆子大，不怕鬼的多的是。”
结果出乎意料。
当天下午，王乐的微信就炸了。加好友的人一个接一个，手机震得像按摩棒。他粗略统计了一下，报名的有四五十人，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问的问题五花八门——“真的能见到鬼吗？”“不会是传销吧？”“200块现结还是压三天？”
王乐统一回复:“现结。工作内容保密。签保密协议。不怕鬼的优先。”
到了筛选那天，王乐在殡仪馆后院摆了一排塑料凳子，来的人坐了满满当当。他大概看了一下，二十来个人，有男有女，穿什么的都有——有穿潮牌的运动鞋的，有穿拖鞋的，还有一个小伙子穿着病号服直接来了，说是从医院溜出来的，想体验一下“濒死感”。
王乐让老周帮忙把关，老周站在旁边端着搪瓷缸，一个个打量过去，像在菜市场挑猪肉。他走到病号服小伙子面前，上下看了一眼:“你什么病？”
“阑尾炎，昨天刚做完手术。”
“那你来这儿干嘛？”
“我同学说这儿招兼职，我就来了。反正也睡不着，医院躺着难受。”
老周转头看王乐:“这个不行。万一附身的时候伤口崩了，算谁的？”
王乐在小伙子名字上画了个叉，小伙子一脸失望地走了。
最后选定了二十个人——十个男的，十个女的。有大学生，有失业的上班族，有一个自称“灵异博主”的网红，还有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大叔，说是失眠严重，想试试被附身后能不能睡个好觉。王乐觉得最后这个理由挺离谱，但没拒绝。
签完协议，王乐让二十个人站成一排，等着。
等什么？等鬼。
晚上九点，殡仪馆的后院里开始起风了。不是自然的风，是那种从地底下往上冒的凉气。李阿姨第一个出现，还是那身大红色的舞蹈服，头发烫得一丝不苟，脚蹬白色舞蹈鞋，精神抖擞地飘了过来。
“来啦来啦！”李阿姨拍着手，“姐妹们都到了吧？”
她身后跟着一大片半透明的影子，高矮胖瘦，男女都有，但绝大多数是大爷大妈。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穿太极服的，有穿花衬衫的，还有一个老大爷穿着一身白色的武术服，手里攥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像刚从公园打太极回来的。
“我给你们介绍一下！”李阿姨飞到那排半透明的影子前面，声音大得后院都能听见，“这位是马老师，生前是少年宫的舞蹈老师，专业的！这位是刘大爷，退休体育老师，节奏感特别强！这位是赵姐，跳了二十年的广场舞，什么曲子都会！”
被点到名的鬼魂们纷纷朝王乐点头致意。马老师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盘得很精致，看起来比活着的时候还讲究。刘大爷是个瘦高个，脸上棱角分明，看起来不像体育老师，倒像退休的数学老师。
王乐数了数，加上李阿姨正好二十个。
“行了，人到齐了。”王乐转身对那二十个活人兼职说，“接下来你们会感觉到有点冷，有人碰到你们的身体，别慌，别跑。他们只是借用你们的身体跳个舞，跳完就走了，不会伤害你们。”
二十个人面面相觑。那个失眠大叔第一个举手:“被鬼附身是什么感觉？”
“我也不知道。”王乐说，“没试过。但你可以问问他们。”他指了指身后那片半透明的影子。
失眠大叔咽了口唾沫，没再问了。
附身开始。
王乐按照授权书上的程序，启动附身术。不需要念咒语，只需要把鬼魂和活人的气息“连接”起来。他让二十个鬼魂每人选一个活人，李阿姨第一个选——她选了一个身材最壮实的大姐，说是“压得住场”。
“哎呀！这身体有点沉！”李阿姨的声音从大姐嘴里发出来，但语气完全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个怯生生的活人，而是一个中气十足的老太太，“不过没事，能跳！姐妹们，上！”
其他鬼魂纷纷附身。场面一度非常混乱——一个小伙子被一个老太太鬼魂附身后，突然开始扭秧歌，腰扭得像蛇一样，他自己在身体里面喊着:“我的腰！我的腰不是我的了！”另一个姑娘被马老师附身后，突然摆出了一个标准的芭蕾手位，脚尖点地，身体微微前倾，动作优雅得像天鹅，但她的嘴在喊:“我control不了我的body了！”那个失眠大叔被刘大爷附身后，整个人突然站得笔直，双手举过头顶，做了一个体育课上“集合”的手势，嘴里发出一声中气十足的哨子声——虽然他没有哨子，但那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尖锐得让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
王乐站在边上，看着这二十个被鬼魂附身的活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排练还没开始就已经失控了。
“安静！”李阿姨一声吼，二十个人——不，二十个被附身的人——全部安静了。她走到队伍最前面，双手叉腰，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遍:“我不管你们生前是干什么的，现在这里是李秀兰的舞队。我说跳什么，你们就跳什么。我说怎么跳，你们就怎么跳。谁不听，我把谁从身体里踢出去！”
没人敢吭声。连那个灵异博主都老老实实地站好了，他被一个六十多岁的大爷附身了，大爷正在他的身体里活动筋骨，把他的胳膊扭得咔咔响。
排练开始了。
李阿姨选的曲子是《最炫民族风》，不是原版，是一个加快版的混音，节奏快得像电子乐。她站在前面领舞，动作幅度大得吓人——抬手、踢腿、转身、扭胯，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老娘还能再战五百年”的气势。
身后的二十个人跟着跳，但动作五花八门。马老师附身的姑娘跳得最好，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像专业舞者。刘大爷附身的小伙子跳得最僵硬，每个动作都像在做广播体操，让人想起高中时代被课间操支配的恐惧。赵姐附身的那个大姐跳得最投入，整个人沉浸在音乐里，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差点撞到旁边的人。
王乐站在边上看着，一开始还觉得好笑，看着看着就不笑了。因为他发现，这些鬼魂在跳舞的时候，表情变了——不再是那种半死不活的苍白，而是一种鲜活的、有温度的东西。李阿姨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种闭不上的亮，是真的亮，像灯泡。马老师的嘴角翘着，笑意从金丝眼镜后面溢出来。刘大爷的腰板挺得比活着的时候还直。
他们不是在跳舞，是在活。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楼，站在三楼的窗户后面，举着望远镜往下看。他看了几分钟，放下望远镜，叹了口气:“这小子，自找苦吃。”
排练持续了两个小时。中间李阿姨喊停了无数次，一会儿说“这个动作不齐”，一会儿说“你那个手抬高点”，一会儿又说“节奏跟不上，重来”。被附身的活人们累得满头大汗，但鬼魂们越跳越精神，像打了鸡血。
凌晨十一点，排练终于结束了。王乐把附身术解除，鬼魂们从活人身体里飘出来，二十个活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坐在后院的地上。失眠大叔躺在地上，眼睛闭着，嘴角挂着一丝微笑:“我终于睡着了……还做了个梦，梦到我在天安门广场上领操……”
王乐给每个人发了200块钱现金，让他们签了保密协议，打发走了。
李阿姨飘到他面前，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小伙子，你看着吧，这次我们肯定能赢老张头！”
王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阿姨，您确定老张头会应战吗？”
话音刚落，他的手机震了。是一条本地新闻推送:“城南广场舞队队长张建国放话:李秀兰死了都不消停？我奉陪！三天后公园广场见！生死局，一局定胜负！”
下面还有一条老张头的原话采访:“李秀兰活着的时候赢不了我，死了更赢不了。她要是能赢，我把音箱吃了。”
“小子，排练继续。明天晚上，再加练两小时。”
王乐看了一眼时间，凌晨零点十五。他累得腿都软了，但李阿姨那个眼神让他说不出“不”字。
“行。明天晚上，继续练。”
他转身往值班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李阿姨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老张头，你等着。这回我让你吞音箱。”
王乐推开门，老周还在值班室里，搪瓷缸里的茶水早就凉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王乐进来，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话:“你要是把殡仪馆的名声搞臭了，我跟你没完。”
王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那双被踩了好几个脚印的白色帆布鞋脱下来，扔在门口:“周师傅，你说我这是不是在作死？”
老周端起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不是作死。是找死。”
王乐笑了一下，没接话。他掏出手机，打开冥界钉钉，看到义务任务列表里，李阿姨的任务状态还是“进行中”。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关掉手机，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梦里，他站在一个巨大的广场上，音响震天响，一群人在跳广场舞。领舞的是李阿姨，红色的舞蹈服在阳光下像一团火。她的身后跟着二十个人，动作整齐划一，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对面也有一支队伍，领舞的是一个光头老头，穿着白色的练功服，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音箱。
两支队伍面对面站着，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
王乐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个哨子。
他吹响了哨子。
两支队伍同时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