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前一天晚上,王乐正在殡仪馆后院跟李阿姨排练最后一遍队形,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一个兼职的大学生打来的。
“哥,对不起,我明天去不了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愧疚,“我妈知道我要去殡仪馆被鬼附身,骂了我一整天,说我会中邪,还把家门锁了,我出不去。”
王乐还没来得及说话,第二个电话又打进来了。是一个在快递公司上班的小伙子,声音压得很低:“哥,我老板突然安排我明天加班,说双十一的件太多了,不加班就开除我。我真来不了,对不住啊。”
第三个是那个灵异博主,直接发了条微信:“王哥,我想了想,还是觉得这事儿风险太大。我粉丝刚涨到五万,万一出事得不偿失。您找别人吧,这200块我不挣了。”
王乐拿着手机,站在后院的风里,感觉脑子嗡嗡的。
三个。一晚上走了三个。
他深吸一口气,没来得及沮丧,先算了一笔账——二十个人,走了三个,剩十七个。李阿姨的舞队需要二十个人,缺三个就缺了队形,缺了气势,缺了赢老张头的底气。
“怎么了?”李阿姨飘过来,看到王乐的脸色,眉毛一下子竖起来了,“有人不来了?”
王乐点了点头,把手机给她看。
“阿姨您冷静。”王乐按住她的肩膀——虽然按不住,手直接穿过去了,“附身活人需要对方同意,授权书上写的清清楚楚。您要是强行附身,那就是违规,到时候别说赢老张头,您连投胎的资格都没了。”
李阿姨气得直跺脚,脚下的水泥地被她的高跟鞋敲得咚咚响——鬼魂的高跟鞋敲水泥地能出声,这事儿到现在王乐也没搞明白原理。
“那怎么办?”李阿姨的声音带着哭腔,“明天就要比赛了,我准备了这么久……”
王乐转身就往殡仪馆里面跑。他跑到值班室,推开门,老周正在擦搪瓷缸。
“周师傅,出事了。”
老周听完前因后果,放下搪瓷缸,面无表情地说:“你现在去找人?半夜十一点,你上哪儿找?”
“殡仪馆里不是有人吗?值班保安、保洁阿姨,还有你。”
老周的手顿了一下,慢慢抬起头:“你说什么?”
“周师傅,你算一个。”
“我不会跳舞。”
“李阿姨说了,你站后面滥竽充数就行。”
老周的嘴角抽了两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二十年没跳过舞了。上一次跳舞还是九几年,厂里搞联欢会,我们车间跳的《亚洲雄风》。”
王乐没时间听他回忆过去,转身跑出去找保安大叔。保安大叔姓陈,五十多岁,圆脸,秃顶,每天晚上在殡仪馆门口的值班室里看抗日剧。王乐推开值班室的门时,陈大叔正端着保温杯看《亮剑》,李云龙正在喊“二营长,你他娘的意大利炮呢”。
“陈叔,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陈大叔听完王乐的请求,保温杯差点没拿稳:“你让我被鬼附身?跳广场舞?”
“就一晚,三个小时,给您200块钱。”
陈大叔的脸白了,不是那种比喻的白,是真白,像刷了一层腻子。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小伙子,你别吓我。我上有老下有小……”
“您不是单身吗?上次您自己说的。”
“那也有猫!我养了只猫,我要是被鬼附身了,谁给它喂粮?”陈大叔说完,转身跑进了厕所,把门反锁了。
王乐站在厕所门口等了两分钟,里面传来冲水的声音,但门一直没开。
他叹了口气,放弃。
保洁阿姨姓王,五十出头,瘦高个,力气大得能一个人扛起殡仪馆的吸尘器上下楼。王乐在楼道里找到她的时候,她正戴着耳机听秦腔,手里拖把在地上划着八字。
“王阿姨,帮个忙。”
王阿姨听完,摘下耳机,上下打量了王乐一眼:“200块?”
“对。”
“现金还是微信?”
“都行。”
“我干了。”王阿姨把拖把往墙边一靠,“反正我天天在这殡仪馆干活,也不怕鬼。鬼比活人好相处,活人还挑三拣四,鬼从来不嫌我地拖得不干净。”
王乐愣了一下,觉得王阿姨这话说得挺有哲理。
现在还差两个人。王乐算了一下,自己算一个,老周算一个,刚好。
他回到值班室,老周正在搪瓷缸里续水,动作缓慢得像在放慢镜头。
“周师傅,别磨蹭了,就差你了。”
“我提前说好,我只站后排。音乐响了,我就在后面晃一晃。别让我做动作。”
“行行行,您晃就行。”王乐拉着老周就往后院跑。
后院已经炸开了锅。李阿姨正在给剩下的十七个鬼魂开动员会,声音大得半个殡仪馆都能听见:“明天就是决战!老张头说了,赢了要吞音箱!你们想不想看他吞音箱?”
“想!”十七个鬼魂齐声回答,声音震得院墙上的灰都掉了几块。
王乐带着老周和王阿姨赶到的时候,李阿姨看到多了两个人,眼睛一亮:“就这两位?”
“对,加上我自己,够了。”王乐站到队伍里,“我带个头,周师傅站后排,王阿姨站中间。”
王阿姨站到队伍中间,双手叉腰,右脚在地上踩了两下,试了试节奏:“你们放什么曲子?《最炫民族风》我听过,广场上天天放。”
李阿姨看了一眼王阿姨,点了点头:“这大姐有底子。”
紧急排练开始了。
王乐从来没跳过广场舞,他的舞蹈基础仅限于小学时的广播体操。但他是代理人,附身术是他操作的,他能感知到鬼魂的节奏,身体能跟着调整。跳了三遍之后,他已经能把前八个动作顺下来了——虽然不标准,但至少不会撞到旁边的人。
王阿姨是个惊喜。她不仅不怕鬼,节奏感还特别好,被赵姐附身后,动作比排练了三天的大学生还标准。李阿姨在旁边看得直点头:“这大姐行!留这儿干保洁可惜了,应该去跳舞。”
老周是最大的问题。
他被一个姓孙的老大爷附身了。孙大爷生前是个退休的钳工,跳舞这件事上跟老周半斤八两——都不会。两个人加在一起,凑不出一个完整的节拍。老周在后排站着,身体像一根电线杆,风吹都不带晃的。音乐响了,他的脚在地上点着,但永远不在拍子上。李阿姨让他抬手,他抬了,但抬的是左手,别人抬的是右手。
“老周!”李阿姨气得头发都卷了——不对,她头发本来就是卷的,“你要是来砸场子的,你就直说!”
老周面无表情:“我说了我不会跳。是你让我来的。”
李阿姨深吸一口气,转头对附在老周身上的孙大爷说:“老孙,你配合一下,别让他在那儿杵着。”
孙大爷的声音从老周嘴里传出来,带着委屈:“我配合了啊!我让他抬手,他抬了;我让他动脚,他动了。但他那个身体太硬了,跟生铁似的,我拧不动啊。”
王乐忍不住笑出了声,被李阿姨瞪了一眼,赶紧收住。
排练持续了一个小时,勉强把队形走顺了。老周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的位置,负责在音乐高潮的时候举一下手,别的什么都不用做。李阿姨说这叫“装饰性队员”,老周说这叫“滥竽充数”。
凌晨一点,排练结束。王阿姨领了200块钱现金,揣进兜里,拍了拍王乐的肩膀:“小伙子,明天的比赛我去定了。不是为了钱,是想看看那个老张头怎么吞音箱。”
王乐笑了笑,送走了王阿姨。老周端着搪瓷缸回了值班室,关门前丢下一句话:“明晚要是输了,别说你认识我。”
王乐一个人躺在后院的水泥地上,浑身酸痛。他的腿像灌了铅,胳膊像被人卸了又装回去,腰不是自己的。他盯着天空,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在云缝里眨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系统消息:“任务进度已上传。当前状态:排练完成,队员20人满编。备注:临阵换将,补救及时。——系统自动抄送崔判官。”
王乐看着“崔判官”三个字,苦笑了一下。连排练都要监控?崔判官是不是不用睡觉?
他刚想把手机收起来,又一条消息弹出来了。这次不是系统消息,是崔判官官方账号发来的私信,只有一行字:
“你找了个保洁阿姨和不会跳舞的老头充数。你觉得能赢?”
王乐盯着这行字,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复了:“能赢。”
对方秒回:“赌什么?”
王乐想了想,打字:“赌您下次给我派任务的时候,别在备注里写‘效率偏低’。”
对方没再回复。
王乐等了两分钟,把手机塞回兜里,闭上眼睛。水泥地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后背,但他不想动。他想,明天晚上,他和一群鬼魂、一个保洁阿姨、一个二十年没跳过舞的老头,要去跟阳间最强的广场舞队对决。
输了,李阿姨死不瞑目,他欠崔判官一个笑柄。
赢了,老张头吞音箱,李阿姨心满意足去投胎,他欠崔判官一个“效率尚可”。
不管输赢,他都不亏。
王乐翻了个身,趴在水泥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面。他突然想起小美说的那句话——“下辈子我要当个厚脸皮的人。”
他想,不用下辈子,这辈子就行了。
厚着脸皮拉老周下水,厚着脸皮求保洁阿姨帮忙,厚着脸皮跟崔判官打赌。脸皮厚了,路就好走了。
王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朝宿舍走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李阿姨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姐妹们,明天都给我打起精神!谁要是跳错了,我把她送去投胎投成蟑螂!”
十七个鬼魂齐声应道:“收到!”
王乐脚步没停,嘴角翘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