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那天晚上,公园广场上的灯亮得像白天。
王乐提前两个小时到了现场,把音箱摆好,调试音量。音箱是老周的,九十年代的产品,个头大得像床头柜,声音大得能震碎玻璃。老周说这音箱是他在厂里联欢会上抽奖抽到的,一等奖,用了二十多年没坏,“质量比现在的东西好一百倍”。
“你说谁的东西质量不好?”李阿姨从音箱里飘出来,头发卷得比平时还支棱,红色的舞蹈服在路灯下像一团燃烧的煤。
“没说您。”王乐把音量调到适中,“阿姨,您紧张吗?”
“紧张啥?我死了都不怕,还怕跳舞?”
王乐看了看她的眼睛,还是闭不上,但眼白里的血丝比前几天少了,瞳孔里多了一点光。
晚上十一点,二十个被附身的活人陆续到齐了。王阿姨换了一身新衣服——大红色的运动服,说是专门为今晚买的,花了八十块。失眠大叔顶着两个黑眼圈来了,说他这两天特意没睡好,就为了今晚被附身的时候能睡得香。那个病号服小伙子又来了,这次没穿病号服,穿了一件印着“躺平”二字的T恤,说他已经出院了,阑尾切了,不妨碍跳舞。
老周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穿着那件军绿色棉袄,脚蹬棉鞋,手里没端搪瓷缸,但口袋里揣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系着一根绳,挂在他脖子上。
“周师傅,您这是来跳舞还是来春游?”王乐看着他脖子上的保温杯,没忍住笑了。
“少废话。”老周站到最后一排最右边的位置,双手插在棉袄口袋里,脸上写着“我现在就想回去”。
李阿姨飘到队伍前面,双手叉腰,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她的表情严肃得像将军阅兵,但嘴角微微上翘,泄露了她的心情。
“姐妹们,兄弟们!”她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路过的人听不见,但被附身的二十个人听得清清楚楚,“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并肩作战!赢了,我请大家吃——不对,我请不了大家吃东西了,但我会在投胎的路上给你们鼓掌!输了,我就赖在殡仪馆不走了!”
二十个鬼魂齐声应道:“必胜!”
王乐按下了播放键。
《最炫民族风》的前奏从音箱里炸出来,声音大得路边停着的汽车警报器都响了。李阿姨第一个动了,她附身的那个大姐猛地抬起头,双臂展开,像一只红色的鸟。
身后的二十个人同时动了。
动作整齐划一,不是那种“练了很多天”的整齐,是那种“一个大脑控制二十个身体”的整齐。抬手的高度一模一样,转身的角度分毫不差,脚步落地的声音像一个人在跺脚。
王乐站在音箱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他妈不像广场舞,像阅兵。
被附身的活人们的表情很复杂。他们的身体在跳舞,但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困惑、以及一种“我怎么在这儿”的茫然。那个穿了“躺平”T恤的小伙子被马老师附身了,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但他的嘴巴一直在嘟囔:“我跳的是女步?我怎么跳的是女步?”失眠大叔被刘大爷附身后跳得最起劲,但他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微笑,看起来是真的睡着了。王阿姨被赵姐附身,跳得最投入,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享受,最后甚至开始跟着哼歌。
老周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按照李阿姨的要求,只在音乐高潮的时候举一下手。但他连这个都做不好——音乐高潮到了,别人都举手,他的手还插在口袋里。附在他身上的孙大爷急得在他的身体里喊:“抬手!抬手!”老周终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但举的是左手,别人举的是右手。
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
“这舞跳得也太齐了吧?”一个年轻人举着手机对着镜头说,“家人们,你们看这广场舞,比我军训的时候还齐!”
“你看那些人表情,好像不太对劲啊。”他旁边的女伴指着被附身的活人们,“跳舞怎么一个个苦大仇深的?”
王乐听到这些议论,心里有点慌。他掏出手机,打开抖音,搜了一下实时同城——已经有三个视频上了推荐,标题一个比一个离谱:“南城公园广场舞惊现丧尸舞团”“广场舞大妈疑似被集体附身”“这舞跳得太齐了,我怀疑她们不是人”。
最多的一条视频已经有二十多万播放,评论区炸了:
“这不是齐不齐的问题,这是同步率百分百的问题。”
“我看过一个纪录片,只有被同一台主机控制的机器人才能做到这种同步。”
“楼上说得对,但这台主机可能不是电脑,是鬼。”
“我是学舞蹈的,从专业角度分析,后面右边那个大爷明显不会跳,但他旁边的阿姨动作太标准了,标准到不像人类。”
王乐看到最后那条评论,差点没把手机摔了。那个“不会跳的大爷”是老周,他旁边的“动作太标准的阿姨”是王阿姨。
他正想把老周从队伍里拉出来,广场那头突然传来一个炸雷般的声音。
“李秀兰!你给我停下!”
王乐转头一看,一个光头老头从广场东边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穿着一身白色的练功服,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音箱。他的身后跟着二十多个人,大多是中老年,男男女女,穿着统一的蓝色运动服,胸口印着“城南舞队”四个大字。
老张头。
李阿姨看到老张头,眼睛亮得像灯泡。她从附身的大姐身体里飘出来,飘到老张头面前,双手叉腰:“张建国,你来了!”
老张头看不到李阿姨,但他能感觉到一股凉风扑面而来,打了个哆嗦。他环顾四周,没看到人,最后把目光锁定在那二十个跳舞的活人身上。
“你……你把她们怎么了?”老张头的声音有点发颤。
“没怎么。”李阿姨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老张头听不见,但他带来的城南舞队的队员们听到了——鬼魂说话,活人能不能听见,取决于鬼魂的怨气等级和专注程度。李阿姨现在专注到极点了,她的声音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低沉,有力,每一个字都砸在老张头队员们的耳膜上。
“我今天就是来赢你的。你不是说赢了吞音箱吗?音箱带来了没有?”
老张头的队员们面面相觑,有个大妈小声说:“建国,这声音……不对劲啊。”
老张头梗着脖子,不看队员,只看那二十个跳舞的活人。他盯了几秒,突然喊了一声:“你们这不是在跳舞!你们这是在作弊!被鬼附身了算啥本事?”
李阿姨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活着的时候赢了十二次,哪一次不是靠人多势众?哪一次不是靠裁判是你亲戚?我作弊?你才作弊,你全家作弊!”
老张头脸涨得通红,音箱往地上一墩,撸起袖子:“你骂谁呢?我张建国行得正坐得直,什么时候作弊了?”
“行得正坐得直?那去年比赛你请裁判吃饭的事,要不要我当着大家的面说?”
老张头的脸从红变白。他带来的队员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偷偷往后退了几步。
王乐站在中间,看看李阿姨,又看看老张头,感觉自己在看一场已经上演了十几年的恩怨局,只是今天换了个场地,换了个形式,但火药味比任何一次都浓。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认出了老张头:“这不是城南那个广场舞队的队长吗?上过电视的!”“对面那队是谁?没见过啊,但跳得真好。”
那个抖音直播的年轻人挤到最前面,把手机对准老张头和李阿姨的附身队伍,声音激动得发抖:“家人们,局势升级了!两个舞队要对决了!一方是城南老牌强队,另一方是……我也不知道是哪儿的队,但她们的同步率真的太恐怖了!”
老张头缓过劲来了,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打开自己的音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插上去。
“李秀兰,你不是要比赛吗?来!三局两胜!第一首我选,第二首你选,第三首抽签!规矩跟活着的时候一样!”
“行!”李阿姨的声音响亮得像打雷。
两支队伍各就各位。城南舞队站在广场东边,李阿姨的队伍站在西边。中间隔了二十米的空地,空地上站着王乐和老周,还有几个拿着手机的围观群众。
老张头按下播放键,放的是一首快节奏的《小苹果》。
城南舞队动了起来。他们的动作整齐,但跟李阿姨队伍的“整齐”不是一个概念——他们的是“练出来的整齐”,李阿姨的是“被同一只手操控的整齐”。两种整齐放在一起对比,高低立判。
围观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有人喊:“左边那队更齐!”有人喊:“右边那队更有活力!”但更多的人在看李阿姨的队伍,因为她们的同步率实在太离谱了,离谱到让人后脖子发凉。
第一首跳完,老张头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他咬着牙,把第二首的曲子换成了《最炫民族风》——这是李阿姨的招牌曲目,他知道自己在这一首上赢不了,但他没想到会输得这么难看。
李阿姨的队伍跳《最炫民族风》的时候,整个广场都安静了。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屏住呼吸、生怕打扰到什么的安静。二十个人,二十个动作,完全同步,连呼吸的节奏都一样。被附身的活人们已经不挣扎了,他们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放空,好像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失眠大叔真的睡着了,被刘大爷附身后睡得更香,闭着眼睛跳完了整首曲子,动作一个没错。
王阿姨跳得满头大汗,但笑得合不拢嘴,边跳边喊:“我这辈子没这么爽过!”
老周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依然在滥竽充数,但这次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虽然还是举错了方向。
第二首结束,胜负已定。
老张头关掉音箱,弯腰把U盘拔出来,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张建国!”李阿姨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你答应过的事,别忘了!”
老张头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带来的那个红色音箱,咬了咬牙,弯下腰,把音箱抱起来,举到嘴边。
“我张建国说话算话。”他说完,张开嘴,咬了一口音箱的塑料外壳。
咔嚓一声,音箱的边角碎了,塑料碴子从他嘴角掉下来。
围观的人一片哗然。有人喊“大爷你干啥”,有人大笑,有人举着手机拍个不停。老张头把音箱放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塑料碴子划破了他的嘴唇——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的队员们面面相觑,犹豫了几秒,跟在他后面走了。
李阿姨飘在半空中,看着老张头远去的背影,突然笑了。不是那种获胜者的得意大笑,是那种放下了什么重物的轻笑。
“王乐。”她的声音很轻,跟刚才跟老张头对骂时判若两人。
“他真咬了啊。我还以为他会赖账。”
王乐看着老张头的背影消失在广场东边的黑暗中,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他赢了比赛,但他输了音箱,输了一嘴血,输了他当着上百人立下的誓言。
值得吗?王乐不知道。
但李阿姨觉得值得。
她飘回那个大姐的身体里,指挥她抬起了双手,朝向天空。二十个被附身的活人同时抬起双手,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在敬礼。
王乐听到警笛声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转头看广场边缘,两辆警车停在路边,警灯在转,四个警察从车上下来,快步走向广场中央。
“所有人停下!配合检查!”领头的警察声音很大,盖过了音箱的余音。
李阿姨不肯停。她指挥队伍继续跳,动作不停,音乐不停。二十个人像被上了发条的玩具,根本停不下来。警察上前拉人,一个年轻警察抓住了王阿姨的胳膊,想把她从队伍里拽出来。王阿姨的胳膊被赵姐附身了,力气大得像老虎钳,她一甩手,年轻警察整个人被甩了出去,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差点摔倒在地。
“我草!”年轻警察稳住身体,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惊恐,“这女的力气也太大了!”
另一个警察去拉失眠大叔,失眠大叔被刘大爷附身了,闭着眼睛跳得正欢。警察的手刚碰到他的肩膀,他猛地一转身,差点把警察带了个跟头。
领头的警察脸色变了,他退后两步,拿起对讲机:“指挥中心,公园广场需要增援。这里有二十个人行为异常,动作完全同步,力气极大,疑似……疑似……”
他卡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眼前的情况。
王乐知道事情闹大了。他冲到音箱前,按停了音乐。李阿姨的队伍终于停了下来,二十个人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被附身的活人们开始恢复意识,有人茫然地看四周,有人尖叫,有人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解除附身!”王乐低声喊了一声,发动了解除术。
二十个鬼魂从活人身体里飘出来,二十个活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倒在地上。失眠大叔真的睡着了,这次不是被附身的睡,是自然的睡,鼾声震天响。
警察们看着这二十个人突然集体瘫倒,面面相觑。领头的警察走过来,看着王乐:“你是组织者?”
王乐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是我。”
“跟我走一趟。”
老周从最后一排走过来,站在王乐旁边,对警察说:“我跟他一起去。”
警察看了老周一眼,看到他穿着军绿色棉袄,脚蹬棉鞋,脖子上挂着一个保温杯,皱了皱眉:“你是他什么人?”
“他领导。”
老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几句话:“老赵,是我。公园广场,你的人抓了我的人。对,就是那个附身跳舞的事。你查一下我的号码?行,你查。”
他把手机递给领头的警察。警察接过电话,听了几句,脸色变了,从严肃变成了尴尬,从尴尬变成了无奈。他把手机还给老周,对王乐说:“今天的事,下不为例。把人带走,别再搞这种事了。”
老周拉着王乐转身就走。走出十几步,王乐回头看,警察们正在疏散围观群众,那二十个被附身的活人被扶到路边坐着,有人递水,有人披衣服。王阿姨坐在花坛边上,手里还攥着那杯没喝完的秦腔茶。
“周师傅,你刚才打给谁了?”
“公安局的老赵,以前在殡仪馆办过案,欠我个人情。”
“你还认识公安局的人?”
“干了二十年,什么人都认识几个。”老周把保温杯从脖子上取下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你以为我在殡仪馆就只是泡茶看尸体?”
王乐没再问了。他走到花坛边上,蹲下来,看着李阿姨飘在他面前。
李阿姨的红色舞蹈服在路灯下看起来不那么鲜艳了,像褪了色的旗帜。她的眼睛还是闭不上,但这次王乐觉得她不是闭不上,是不想闭。
“阿姨,赢了。”
“可以投胎了吧?”
李阿姨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王乐,你说老张头会不会恨我?”
王乐想了想:“恨不恨的,那是他的事。你赢了,你开心就行。”
李阿姨抬起头,笑了。这次她的笑容不是那种大战前的豪迈,也不是获胜后的得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一点点后悔又带着一点点释然的笑。
“其实我跟他没什么深仇大恨。”她说,“就是活着的时候太闲了,找个人较劲,较着较着就较了一辈子。死了还较劲,较到刚才他咬音箱的那一口,我突然觉得没意思了。”
“那您还投胎吗?”
“投。”李阿姨说,“投个远一点的地方,下辈子不跳广场舞了,跳芭蕾。”
她开始慢慢变淡,从脚开始,红色舞蹈服的颜色从大红变成粉红,从粉红变成浅红,最后变成透明。她消失的时候,王乐听到一句话,很轻,像风吹过琴弦:“小伙子,谢谢你。”
王乐蹲在原地,没动。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冥界钉钉的系统通知:
“义务任务2/3完成。功德值+0。评价:S。委托人满意度:100%。备注:方式离谱但有效,效率尚可。——系统自动抄送崔判官。”
王乐盯着“效率尚可”四个字,突然笑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走到老周身边。
“走,回去。”
“不看看热闹了?”
“不看了。明天还有第三个任务。”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回殡仪馆的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像两条平行线。
走到殡仪馆门口的时候,王乐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公园的方向还亮着灯,警车的警灯已经灭了,人群散了,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红色的音箱孤零零地躺在路灯下。
那是老张头咬过的那个。
王乐转过身,推开殡仪馆的门。走廊里的绿光幽幽的,墙上的黑白照片直勾勾地盯着他。他走到三号柜前,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
柜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
不是叹息,是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