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乐这辈子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进派出所。
四辆警车停在公园广场边上，警灯转得像迪斯科球。十多个警察把二十个瘫在地上的活人扶起来，一个一个扶上警车。失眠大叔被扶起来的时候还在睡，口水流了一脖子，两个警察架着他走，他的脚在地上拖着，像一袋水泥。王阿姨倒是清醒了，坐在花坛边上，看到警察来了，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主动走向警车:“我跟你们走，别拽我。”
老周被两个警察请上了另一辆车，走之前回头看了王乐一眼，眼神里写着“我早就说过会这样”。王乐想解释什么，但觉得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老老实实上了最后一辆警车。
车里挤了五个人——王乐、三个被附身的年轻人、一个不认识的中年妇女。中年妇女是被附身的活人之一，附身解除后一脸茫然，看到自己穿着运动服坐在警车上，嘴唇哆嗦着问:“我怎么会在这儿？我不是在家看电视吗？”
王乐缩在角落，假装自己是个透明的。
“你在派出所。”旁边的人说。
“我犯啥事了？”
“你跳广场舞跳得太好了，警察觉得你有问题。”
王乐被单独带进一间审讯室。审讯室的灯很亮，白炽灯照得他睁不开眼。桌子对面坐着一个中年警察，国字脸，眉毛很浓，看起来四十出头，胸口的警号是六位数。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警察，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手指放在键盘上，准备记录。
“姓名。”
“王乐。”
“职业。”
“城北殡仪馆工作人员。”
中年警察的眉毛动了一下，嘴角微微抽了抽，像是在忍住什么表情:“殡仪馆的？那你跟那些跳广场舞的人什么关系？”
“我是这次活动的组织者。”
“什么活动？”
中年警察接过手机，看了一遍视频，又看了一遍，把手机还给王乐:“你是说，你们在拍短视频？”
“对，我们是‘灵异舞团’的创作团队，专门拍灵异题材的短视频。今天是在公园取景，我们有特效指导，那些动作整齐的效果是后期加上去的。”
“那你们为什么集体瘫倒？”
“那是表演的一部分。”王乐面不改色，“我们设计的剧情是被鬼附身后突然脱离，人就会晕倒。你看视频里也是这么演的。”
中年警察盯着王乐，王乐不闪不避地跟他对视。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明白，警官。下次我们一定提前报备，选在没人的地方拍。”
“下次？”中年警察语气加重，“没有下次了。今天警告一次，你们所有人都签字，保证不再在公共场所进行这种表演。如果再有人报警，就不是警告了，是拘留。”
王乐连连点头，态度好得像在跟领导汇报工作。
二十个人在楼下大厅排队签字。有人还在迷糊，不知道签的是什么东西，但也跟着签了。失眠大叔签完字又睡着了，被两个年轻人架着出了派出所大门。
王乐最后一个出来，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一口气。凌晨三点多的空气又凉又湿，带着一股灰尘味。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住了，星星也很少。
手机震了。
不是系统消息，是李阿姨的语音，但李阿姨已经没有手机了——她是通过阴间的“灵媒通道”直接给王乐的冥界钉钉发语音。王乐点开，李阿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王乐从没听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哽咽:
“王乐，我跟着你们到派出所了。我飘在审讯室上面，看到你被问话，听到那个警察说的话。我不想连累你。但我不甘心啊，我还想赢一次。我还没亲口听到老张头认输。”
王乐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对面的一排路灯，路灯的光晕在雾里像一朵朵模糊的花。他犹豫了三秒钟，低头对着手机说:“阿姨，您再等一会儿。我试试。”
他没说“试什么”，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念头。
王乐转身走回派出所大厅。中年警察正在跟同事说话，看到他回来，皱了皱眉:“还有事？”
“警官，我想问一下，刚才广场舞队那个老张头——张建国——他人在哪儿？”
“你认识他？”
“认识。我想跟他说几句话。”
中年警察犹豫了一下，走到旁边打了个电话，回来对王乐说:“张建国在隔壁的休息室里，他嘴唇破了，我们给他处理了一下。你要见他可以，但别搞事。”
王乐走进休息室，老张头坐在椅子上，嘴唇上贴着一块创可贴，手里端着一杯水。他看到王乐进来，眼神闪了一下，放下水杯:“你是那个组织者？”
“对。”
“你来干啥？看我笑话？”
“不是。”王乐在他对面坐下来，压低声音，“张大爷，您信不信这个世界上有鬼？”
老张头愣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创可贴跟着动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李秀兰阿姨的鬼魂，就在这间屋子里。她飘在你头顶上。”
老张头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什么也没有。但他的手开始发抖，水杯在手里晃，水洒出来一些。
“你……你胡说。”
“我没胡说。”王乐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我用托话让您听到她的声音。您别怕，她就想说一句话。”
王乐闭上眼睛，发动了托话术。不是对老张头说话，而是把李阿姨的声音“传递”到老张头的耳边。托话不消耗功德值，但需要施术者极度专注。王乐这几天练了很多次，已经熟练了。
老张头的耳朵里响起一个声音，苍老，沙哑，带着哭腔:“老张头，你认不认输？”
老张头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水杯掉在地上，碎了。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的创可贴翘起一角，露出下面渗血的伤口。他环顾四周，目光在房间里扫了好几遍，最后落在一个空荡荡的墙角——李阿姨正飘在那里，红色的舞蹈服在日光灯下几乎透明。
他看不到她，但他感觉到了。
“李秀兰……”老张头的声音在发抖，“真的是你？”
李阿姨的声音再次在他耳边响起:“你认不认输？你当着我的面说。”
老张头沉默了很久。休息室里的灯发出嗡嗡的声响，日光灯管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我认输。”老张头的声音突然平静了，不再是那种勉强、嘴硬、打肿脸充胖子的平静，而是一种真正放下的平静，“李秀兰，你活着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跳得比我好。你选的曲子比我好，你的动作比我标准，你对舞蹈的热爱比我多。我就是嘴硬，死不认输。你走了以后，我对着你那个空位置说了好几次‘我认输’，但你没听到。”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现在你听到了。”
李阿姨飘在半空中，低头看着老张头，嘴唇在哆嗦。她的眼睛终于闭上了——不是那种被人强行合上的闭，是那种自然而然的、像累了很久终于可以休息的闭。眼睑合上的瞬间，王乐看到一滴透明的东西从她眼角滑下来，落在半空中，消失了。
“张建国。”李阿姨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很轻，像风吹过晾在阳台上的床单，“谢谢你跟我较劲了一辈子。要不是你，我可能连广场舞都不跳了。”
“去哪儿？”
“回家。还能去哪儿？”老张头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你告诉她，下辈子如果还能遇到，我请她跳第一支舞。”
老张头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王乐一个人站在休息室里，手机震了。冥界钉钉的系统通知:
“义务任务2/3完成。功德值+0。评价:S。备注:方式离谱但有效，效率尚可。委托人已投胎。——系统自动抄送崔判官。”
紧接着又一条私信，崔判官官方账号发来的，只有一行字:
“派出所一日游，你倒是会找地方。”
王乐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忍不住笑了一声。他打字回复:“您监控得够全的，派出所的天鬼眼信号好吗？”
对方没回。
王乐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出休息室。大厅里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剩几盏还亮着，值班的警察坐在前台后面，低头看手机。王乐推开派出所的大门，凌晨四点的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老周站在门口的路灯下，脖子上还挂着那个保温杯，看到王乐出来，把保温杯从脖子上取下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解决了？”
“解决了。”
“李阿姨走了？”
“走了。投胎了。”
老周点了点头，转身往殡仪馆的方向走。王乐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空旷的街道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像两条纠缠在一起的线。
“周师傅，你说崔判官为什么一直盯着我？”
“因为你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老周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王乐一眼:“以前那些代理人，都是被任务推着走。你是推着任务走。李阿姨那个心愿，换了别人，可能会拒绝——活人跟鬼魂跳广场舞？还会报警？但你没拒绝，你想办法做了，还做成了。崔判官看到的就是这个——你能做成别人做不成的事。”
“那他应该喜欢我啊。”
“喜欢跟盯着是两回事。”老周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你养过猫吗？你觉得猫可爱，你盯着它看，但你盯着它不是因为你喜欢它，是因为你不知道它下一秒会做出什么。崔判官盯着你，也是因为他不知道你下一秒会做出什么。”
王乐想了想，觉得老周这个比喻不太对——他不是猫，崔判官也不是养猫的人。他是棋子，崔判官是下棋的人。下棋的人盯着棋盘上每一个棋子，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每个棋子在哪儿，关系到整盘棋的输赢。
走到殡仪馆门口，王乐停下来。他抬头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建筑，看着大门上那块电子屏。屏没亮，但王乐总觉得它下一秒就会亮起来，滚动着红色的字:“欢迎回来。”
“周师傅，第三个义务任务是什么？”
老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冥界钉钉上划了几下，递给王乐。
王乐低头一看，第三个任务的发布者写着一个名字:
“刘敏。状态:在世。委托类型:预委托。”
任务描述只有一句话，但王乐看完之后，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我患有晚期癌症，剩余寿命约3个月。希望在我死后，代理人能找到张彪害人的证据，让更多女孩免于受害。”
王乐盯着“晚期癌症”三个字，手里的手机差点滑落。
“她快死了？”他抬头看老周。
王乐攥紧了手机，指关节发白。
他想起了阿彪那张脸，想起判决书上的“取得谅解”，想起小雅朋友圈里那句“有些人，死了还在保护你”。
刘敏还活着，但她已经在为死后做准备了。
王乐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还给老周:“这个任务，我接。”
“你已经接了。”老周说，“义务劳动，你没得选。”
王乐没说话，推开殡仪馆的门，大步走了进去。走廊里的绿光幽幽的，墙上的黑白照片直勾勾地盯着他。他走到三号柜前，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没开门，就那么站了一会儿。
柜子里传来极轻的声音，不是叹息，不是笑，是呼吸。
活人一样的呼吸。
王乐拔出钥匙，转身走向楼梯。
他要去宿舍，好好想想刘敏的任务该怎么做。阿彪欠的债，该还了。
（第二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