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乐回到殡仪馆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推开值班室的门，一屁股瘫在椅子上，感觉整个人被掏空了。不是那种形容词的空，是真的空——胃里空，昨晚忙得没吃饭；脑子里空，连续几天没睡整觉；功德值也空，义务劳动期间一分没涨。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根坏了的灯管，灯管闪了几下，像是在嘲笑他。
老周端着一杯水走进来，把水杯放在他面前。不是搪瓷缸，是个一次性纸杯，杯壁上印着某殡葬用品公司的广告。
“喝点水。”老周在他对面坐下，手里端着自己的搪瓷缸。
王乐拿起纸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他放下杯子，看着老周:“周师傅，你说我这图什么？义务劳动，没有功德值，还进了一趟派出所。要是传出去，我这代理人以后还怎么混？”
老周端着搪瓷缸，没喝，就那么端着，像是在想怎么回答。过了几秒，他把缸子放在桌上，手指在缸沿上慢慢转着圈:“图什么？你学会了附物和托话，知道了鬼魂的执念不一定要用技能解决。你还知道了怎么跟警察打交道——下次再进派出所，你不就熟了？”
王乐瞪了他一眼:“我谢谢您，我巴不得没下次。”
老周没理他的抱怨，继续说:“你仔细想想，李阿姨这个任务，你用了几分技能？附身用了，但那是崔判官给你开的后门。剩下的，托话、附物、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点子，都是你自己的想法。你现在不需要靠功德值买技能了，你自己就是技能。”
王乐愣了一下。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以前他觉得功德值是硬通货，没有功德值就办不成事。但李阿姨这个任务，他从头到尾没花一分功德值——附身是崔判官授权的，不扣点；托话和附物是基础技能，不消耗；剩下的就是跑腿、动嘴、动脑子。任务做完了，评价还是S。
“崔判官没抓到你把柄吧？”老周突然问了一句。
王乐摇了摇头。他用“拍短视频”解释广场舞的事，警察接受了，崔判官没理由罚他。虽然崔判官发私信调侃他“派出所一日游，你倒是会找地方”，但那语气不是要找茬，更像是……他也说不上来，反正不是惩罚。
“所以你看，你没亏。”老周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李阿姨走了，拿了个S评，欠我的债还了一部分——哦对了，上次替你垫的一百功德值，你欠我的，别忘了。”
王乐刚觉得松快一点，又被这句话拉回了现实。他欠老周一百三，利息三分利，三个月还清。现在他已经过了快一个月了，连利息都没还上。
“周师傅，第三个任务是什么？”王乐不想继续想欠债的事，把话题岔开。
老周放下搪瓷缸，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冥界钉钉上划了几下，把屏幕对着王乐。王乐凑过去看，发布者的名字让他心里一沉。
刘敏。
不是张老抠，不是其他什么人，是刘敏——阿彪的前妻，胰腺癌晚期，预委托任务。
王乐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脑子里闪过老张头咬音箱的画面，闪过李阿姨闭眼时滑落的透明眼泪，闪过小美抱着塑料花蹲在便利店角落的样子。那些任务都结束了，但刘敏的任务还没开始——不，应该说还没结束。刘敏还活着，她还在等。
“这个任务怎么做？”王乐抬头看老周，“她还没死，我这代理人也做不了什么啊。等她死了，证据说不定早就没了。”
老周把手机收回去，表情没什么变化:“预委托的意思是她已经把愿望写好了，死后生效。但她现在没死，你能做的就是——先做准备。查张彪，找证据，等她死了，你直接动手。”
“等她死了？”王乐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她只有三个月了，我等她死了再动手？那黄花菜都凉了！”
老周看着他，没说话。
王乐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周师傅，我想现在就查。不等她死。”
“没人拦你。”老周说，“但义务劳动期间，你用的所有技能都不会从系统扣除功德值——因为本来就不给功德值。但如果你用了违规手段，崔判官照罚不误。你自己掂量。”
王乐沉默了。他掏出手机，打开冥界钉钉，翻到刘敏的任务页面。任务描述还是那行字:“我患有晚期癌症，剩余寿命约3个月。希望在我死后，代理人能找到张彪害人的证据，让更多女孩免于受害。”
下面多了一行灰色的小字，是系统自动生成的备注:“预委托状态:委托人生存中。任务暂不可执行。倒计时预估:87天。”
87天。王乐盯着这个数字，脑子里开始飞快地盘算。87天，三个月不到。他要用这段时间做什么？查张彪的底细？找证据？证据找到了给谁？警察？警察不会信一个殡仪馆员工递上去的材料。给刘敏？她快死了，知道了又能怎样？
“别想太多。”老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先歇着。你三天没合眼了，眼袋比我的搪瓷缸还大。”
王乐想说自己不困，但话还没出口，眼皮就开始打架了。他靠在椅背上，想闭一会儿眼，结果一闭就睁不开了。
迷迷糊糊中，他听到手机震了一下。他勉强睁开一条缝，拿起手机一看，是一条系统消息:
“第三个义务任务已激活。提醒:义务劳动还剩最后一项，完成后功德值账户解冻。——崔判官系统。注:本任务为预委托，当前不可执行，请耐心等待委托人生存状态变更。”
王乐盯着“耐心等待”四个字，觉得崔判官系统连提醒都这么冷冰冰，像银行的自动短信。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意识开始模糊，值班室里的声音越来越远——老周端着搪瓷缸站起来的声音，椅子腿在地上拖动的吱呀声，走廊里绿光灯管的嗡嗡声。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四面墙都是白的，没有窗户，没有门。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看不清脸，身上盖着白色的床单。床单上放着一个文件夹，封面写着“刘敏·预委托材料”。
王乐走过去，想拿起文件夹，手刚碰到封面，房间突然暗了。白光变成了红光，墙壁上开始渗出水渍，水渍汇成一行字:“你已经没有时间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值班室里的灯还亮着，白炽灯照得满室通明。老周坐在对面，正用搪瓷缸盖子扇风，看到他醒了，抬了抬下巴:“做噩梦了？你刚才一直在说梦话。”
“我说什么了？”
“说‘来不及了来不及了’，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王乐坐直身体，摸了摸额头，一手冷汗。他看了一眼手机，才睡了不到一个小时。他把刘敏的任务页面又打开看了一遍，把“87天”三个字截了图，存进手机相册。
“周师傅，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去见刘敏。”王乐站起来，把纸杯里剩下的水一口闷了，“她不是还有87天吗？我陪她走完这87天。她一个人扛了这么久，不能让她最后三个月还一个人扛。”
老周看着他，没说话，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
王乐推门走出值班室。走廊里的绿光还是那样幽幽的，墙上的黑白照片还是直勾勾地盯着他。他走到三号柜前，没开门，只是把手放在柜门上，停留了几秒。
柜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声音，不是叹息，不是笑，是一个字:“去。”
王乐收回手，大步走向殡仪馆的大门。推开门，外面的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条街照得明晃晃的。他掏出手机，打开地图，输入刘敏的地址——城南的一个小镇，距离殡仪馆四十多公里。
他骑上共享单车，朝公交站的方向蹬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私信。崔判官官方账号发来的，只有一行字:
“去见刘敏？你打算对一个将死之人说什么？‘我会帮你报仇’？”
王乐单手打字回复:“不。我跟她说，她不是一个人。”
对方没再回复。
王乐把手机揣回兜里，用力蹬了一脚脚踏板。单车的链条发出咔咔的声响，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他还没吃早饭。昨晚到现在，就喝了几口水。
但饿不饿的，已经无所谓了。
有些事情比吃饭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