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一周,王乐过上了老鼠一样的生活。
白天在殡仪馆值班室补觉,晚上扛着工兵铲出门,像一只昼伏夜出的鼹鼠。张老抠的三十七个藏点分布在城南城北各个角落,有些在闹市区,有些在荒郊野外,有些在别人家院子里——那是最麻烦的,王乐不能光明正大进去挖,只能半夜翻墙,挖完再把土填回去,生怕被人发现。
到第五天的时候,他已经跑了二十个藏点。
挖出来的东西五花八门,不只是钱。第三个藏点挖出一罐子硬币,一分、两分、五分,最大面额是一毛,罐子是老式的搪瓷杯,杯身上印着“先进生产者”,搪瓷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的黑铁。王乐数了整整一个小时,总共四十七块三毛六。张老抠在旁边按着计算器,嘴里念叨:“这笔是八九年存的,那时候我在酱油厂上班,每月工资九十六块,我能省下三十块。”
第九个藏点挖出一沓粮票,全国通用的,还有布票、油票,整整齐齐码在一个铁皮盒子里,铁皮盒外面用塑料布包了三层。王乐拿着粮票看了半天:“大爷,这东西现在不能用了吧?”张老抠沉默了一下:“忘了。那时候觉得什么都能用上,留着总没错。”
第十五个藏点最让王乐无语——一罐子金戒指,满满一罐,在路灯下闪着黄澄澄的光。王乐当时心跳加速了几拍,以为自己挖到了宝藏。张老抠飘在旁边,难得露出一点得意的表情:“存了十年,攒了二十八个金戒指。”王乐拿起来仔细一看,戒指内壁刻着几个字“沙金·工艺品”,他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没错,是工艺品,不是黄金。他抬头看着张老抠,张老抠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疑惑,从疑惑变成了失落,手指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又按了几下,最后把计算器收进口袋,没说话。
王乐没忍心告诉他真相,把戒指重新装好,塞回包里。不值钱就不值钱吧,对张老抠来说,这些东西的价值不在于材质,在于“攒”这个过程。
挖钱的过程狼狈得一塌糊涂。
在城南桥洞挖第四号藏点的时候,王乐刚把水泥板撬开,一个流浪汉从桥洞里钻出来,头发鸡窝似的,身上披着一条破毛毯,手里攥着一根木棍,冲王乐喊:“你干啥?这是我的地盘!”王乐解释说自己不是来抢地盘的,是来找东西的。流浪汉不信,追着他跑了半条街,边追边喊“抓贼”。王乐跑进一条小巷,翻过一道围墙才甩掉他。回到桥洞的时候,流浪汉坐在他挖开的洞口旁边,正在翻他留在那里的背包。王乐好说歹说,给了五十块钱,流浪汉才把包还给他。
在废弃工厂挖第七号藏点的时候,王乐差点踩到一根竖着的钉子。那根钉子从一块木板里斜着戳出来,钉尖朝上,距离他的脚底板不到两厘米。张老抠在旁边喊了一声“小心”,王乐的脚在空中顿了一下,落下去的时候偏了几公分,踩在了木板的边缘。他蹲下来把那根钉子拔出来,钉子有手指那么长,尖上带着锈。“你要是不喊那一声,我现在已经去医院打破伤风了。”王乐对张老抠说。张老抠按了按计算器,没接话。
王乐低着头走过去,没敢看。
第二十天藏点挖完的那个晚上,王乐坐在路边,浑身是土,裤腿膝盖磨破了,手上全是划痕。他把二十个藏点挖出来的东西摊在地上——硬币、粮票、旧版人民币、一罐子假金戒指、几张定期存单、一个信封。信封里是存款凭条,银行已经关了,不知道里面的钱还在不在。
张老抠飘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那本皱巴巴的清单,在第二十个地址后面打了个勾。他的计算器屏幕上显示着累加数字:七万三千八百六十四块。这只是二十个点的钱,还有十七个点没挖,加上还没兑现的存单,总数应该超过十万。
“大爷,”王乐开口,声音沙哑,“你生前过得苦吗?”
张老抠的手指在计算器上停了一下,抬起头,眼睛里的光闪了闪:“苦。老婆跑了,儿子不认我。我挣的钱都塞进那些洞里了,家里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我睡的是木板,上面铺一层棉花套子。”
“那你为什么不把钱拿出来用?”
“用完了怎么办?”张老抠的声音拔高了,“万一以后生病了呢?万一干不动活了呢?钱没了,谁管我?银行?政府?还是那个跑了的老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省钱让我觉得安全。每次往洞里塞一笔钱,我就觉得,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有退路。”
王乐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抠了一辈子、吃发霉馒头把自己吃死的老头,挺可怜的。他不是贪婪,他是害怕。害怕没钱,害怕没人管,害怕老了以后像垃圾一样被扔掉。所以他拼命省钱,拼命攒钱,把钱藏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像一只松鼠把坚果埋在土里,以为这样就能扛过冬天。但冬天还没来,他先饿死了。
“你要是把钱花在吃饭上,就不会死。”王乐说。
张老抠沉默了。他低着头,按了一下计算器,数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他把计算器关掉,塞进口袋里,抬起头看着王乐:“我死了才知道,钱带不走。一分都带不走。我在阳间藏了三十七个点,到了阴间,一个点都没有。所以我得把这些钱捐了,捐给那些还能用上的人。下辈子,投个好胎,不再这么抠了。”
王乐看着张老抠那双浑浊的眼睛,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站起来,把摊在地上的钱一件一件收好,装进背包里。
“大爷,你的钱我一分不会动。等全部挖出来,我帮您联系希望小学,以您的名义捐出去。”
张老抠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说:“别用我名字。我丢不起那人。”
“用张德财,钱是干净的,不用怕丢人。”
张老抠没再说话,飘在半空中,低头看着王乐收拾东西。路灯的光穿过他半透明的身体,在地上投影出一片奇怪的阴影,像一个人跪在地上。
王乐背着包往回走,走到路灯下面的时候,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没有私信,只有一条系统自动推送的天气预报:“明日晴,23℃-31℃,适合户外活动。”
适合户外活动。王乐苦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
“大爷,明天挖第二十一个点,在哪儿?”
张老抠从口袋里掏出清单,用手指着:“城北垃圾站,进门直走五十米,左手边第三个垃圾桶,底下埋着一个铁盒。”
“垃圾桶底下?”
“对。那个垃圾桶从来没换过位置,我在它底下挖了个洞,铁盒塞进去,上面盖了水泥板。每次有人来收垃圾,我都盯着,怕他们把桶搬走。”
王乐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老头蹲在垃圾桶旁边,鬼鬼祟祟地往底下塞钱,有人路过就假装系鞋带。那个画面又可笑又心酸。
“行,明天去挖。”
王乐走到殡仪馆门口,推开大门。走廊里的绿光幽幽的,墙上的黑白照片还是那样盯着他。他经过三号柜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柜门。柜子里没有声音。
他走进值班室,老周还在,搪瓷缸里的茶水冒着热气。
“挖完了?”老周头也没抬。
“今天的挖完了。”王乐把背包放在地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还有十七个点。”
老周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满身的泥土和划痕上停了一下,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你这样子,比我当年在厂里挖地基还狼狈。”
王乐没接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私信,崔判官官方账号发来的:
“二十个点,七万三千八百六十四块。你是代理人还是掘墓人?”
王乐闭着眼睛打字回复:“掘墓人也是代理人。我的职责是完成委托人的心愿。他的心愿是把钱捐了,不是让我算效率。”
对方没回。
王乐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闭眼。迷迷糊糊中,他听到老周在说话,声音很远,像是在水底:“明天挖垃圾站那个点,记得戴手套。”
“还有,那个流浪汉追你的事,别到处说,丢殡仪馆的脸。”
王乐嘴角翘了一下,没睁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