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乐挖到第二十五个藏点的时候，麻烦找上门了。
那天下午，他刚从城北一个废弃的水塔下面挖出一个铁盒，铁盒里装着三张定期存单，加起来八万块。他把存单小心翼翼地放进背包，拍了拍身上的土，正准备去下一个点，抬头看到三个人站在水塔的入口处，堵住了他的路。
领头的男人三十七八岁，剃着板寸，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金链子粗得像狗链。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肚子上的肉把T恤撑得紧绷绷的，看起来像一根灌得太满的香肠。他的脸跟张老抠有几分像，但张老抠的脸是皱巴巴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这张脸是横的、带着一种“老子不好惹”的嚣张。
张大军。张老抠的儿子。
王乐在冥界钉钉上查过张老抠的家庭信息——有一个儿子，但父子关系早就断了。张老抠活着的时候，儿子三年没给他打过一个电话，逢年过节连条短信都没有。张老抠死的时候，儿子没来收尸，是社区居委会处理的。
现在儿子来了。
“你就是那个挖我爸钱的人？”张大军走过来，脚步很重，踩在地上的碎砖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他身后的两个人也跟着走过来，一个光头，一个黄毛，都穿着黑色的衣服，胳膊上纹着乱七八糟的图案，看起来像是从某个洗浴中心的门口临时拉来的。
王乐握紧了工兵铲，站起来，挡在背包前面:“你是谁？”
“我是他儿子。”张大军指了指自己胸口，“张大军。我爸的钱就是我的钱，你挖出来的全给我交出来。”
王乐看了一眼飘在水塔顶上的张老抠。张老抠的脸白得像纸——不对，他本来就是白的，但现在是白里透青，嘴唇在哆嗦，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咔咔响，但屏幕上的数字乱跳，他的心不在计算器上。
“你爸活着的时候，你几年没管过他？”王乐转过头，看着张大军，“他死了以后，你来收尸了吗？”
张大军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副横样:“那是我们家的家务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管。我告诉你，我爸藏的那些钱，我早就知道了。我不管你挖了多少，全给我吐出来，不然老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身后的光头往前迈了一步，把指关节掰得咔咔响。黄毛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在手里转了两下，刀刃在阳光下闪着白光。
王乐的后背开始冒汗。他不是怕这三个货，是怕打起来。工兵铲对折叠刀，他不一定输，但他不想在废弃水塔下面跟人打架，而且打完了警察来了，他又得进派出所。上次广场舞的事刚过去没几天，老周说了“下不为例”。
王乐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发动了托话术。
他对准光头，把一句话送进他的耳朵里:“警察来了。”
光头猛地转过头，四处张望。废弃水塔周围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他皱了皱眉，摸了摸耳朵，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
王乐又对黄毛用了一次托话:“警察来了，快跑。”
黄毛手里的折叠刀差点掉了，他扭头看水塔外面，眼神慌乱:“军哥，有警察？”
“有个屁警察！”张大军骂了一句，“你俩是不是有病？”
王乐深吸一口气，这次对准了张大军，但他说的话不是“警察来了”，而是:“德财，你死得好惨啊。”
这是张老抠的声音。王乐用托话术把张老抠的嗓音“复刻”了一遍，送进张大军的耳朵里。
张大军的脸从横变成了白。他猛地转了一圈，目光在水塔的每一个角落扫过，最后停在半空中——张老抠正飘在那里，蓝色的工作服，膝盖上的补丁，口袋里别着的三支笔。张大军看不到他，但他感觉到了什么，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爸？”他喊了一声，声音发抖。
没人回答。王乐闭上了嘴，把托话术收了。
光头和黄毛看到张大军的脸色变了，也跟着慌了。光头第一个转身，跑得比兔子还快，一头扎进水塔外面的杂草丛里，不见了。黄毛慢了半拍，但跑起来也不慢，折叠刀扔在地上，金属撞击水泥地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水塔里回荡了好几声。
张大军站在原地，腿在发抖，但没跑。他看着王乐，嘴唇哆嗦了几下:“你……你是不是会什么邪术？”
王乐没回答，弯腰捡起折叠刀，合上，扔给张大军:“你爸的钱，我一分不会给你。他活着的时候你不养他，死了也别想拿他的棺材本。”
张大军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金链子随着他的呼吸一抖一抖的。他想说什么，嘴巴张了两次，第三次终于说出了声:“你等着。我认识一个道士，专门治你这种人。明天我就带人来，把你收了。”
说完他转身跑了，跑得比那两个混混还快，金链子在脖子上甩来甩去，打在胸口上啪啪响。
王乐看着他消失在杂草丛中，叹了口气，转身看着飘在半空中的张老抠:“大爷，你这儿子，比鬼还难缠。”
张老抠按了一下计算器，屏幕亮了，数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他关掉计算器，塞进口袋里，声音很轻:“他不是我儿子。我儿子早就没了。他活着的时候，我攒钱供他读书，供他结婚，给他买房。房子买了，老婆娶了，他就不要我了。三年，一个电话都没有，我生病住院，社区的人打电话给他，他说‘我没爸’。”
王乐沉默了。
他弯腰把背包背上，把工兵铲扛在肩上，走出水塔。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走了一段路，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张老抠还飘在水塔顶上，蓝色的工作服在风里微微飘动，像一面褪了色的旗。
“大爷，走了。还有十二个点。”
张老抠从水塔顶上飘下来，跟在他后面。两个人都没说话，脚步声和飘动声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王乐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一条系统消息弹了出来:
“任务进度已上传。当前进度:25/37。剩余义务劳动时间:3天。请合理安排时间，逾期未完成视为任务失败。——崔判官系统。”
三天。三十七个点挖了二十五，剩十二个。如果按照之前的节奏，每天晚上挖三到四个，三天刚好够。但张大军说要带道士来，时间一下子就紧了。王乐不能等晚上了，他得白天也挖，争分夺秒。
他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张老抠飘在他旁边，透明的身体在车窗玻璃上映出一道淡淡的影子，像一层霜。
“大爷，你儿子说的那个道士，会不会真有本事？”
张老抠摇了摇头:“他认识的人，都是酒肉朋友。请来的道士八成也是骗钱的，不用怕。”
“那万一请来的不是骗子呢？”
“十一万二千三，够一个小学的图书馆了。”张老抠说，“你帮我捐了，我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王乐转过头看着窗外，公交车正在经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浑浊发绿，上面漂着几片落叶。风吹进车厢，把张老抠的半透明身体吹得晃了晃，像一张纸。
“不用你当牛做马。”王乐说，“你下辈子投个好胎，该吃吃该喝喝，别再把钱藏垃圾桶底下了。”
张老抠没说话，但王乐看到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公交车到站，王乐下车，往下一个藏点的方向走。走了几步，手机震了。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私信，崔判官官方账号发来的，只有一句话:“张大军要找道士对付你。需要我提供对方的信息吗？”
王乐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崔判官为什么要帮他？是真心帮忙，还是又在挖坑？他想了想，回复:“不用。我能应付。”
对方秒回:“确定？对方已经约了人，明天上午到殡仪馆。”
王乐脚步停了一下。明天上午？到殡仪馆？张大军不是说要来收他吗，怎么直接去殡仪馆了？
“他来殡仪馆干嘛？”王乐回复。
“找你。他知道你在殡仪馆工作。也知道了老周。”
王乐攥紧了手机。张大军查了他的底细，还知道老周。这说明他不是随便说说，是真的找人查了。那个道士，可能也不是骗子。
“大爷。”王乐转头看张老抠，“你儿子来真的。明天要到殡仪馆找我。”
张老抠手里的计算器掉在了地上，半透明的塑料壳在地上弹了一下，没有声音，穿过了地面，消失在泥土里。他低头看着计算器消失的地方，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说了一句:“我对不起他。”
王乐愣了一下:“你对不起他？是他不养你，你有什么对不起他的？”
张老抠蹲下来，手指在地面上摸来摸去，像是想把计算器捡回来。他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摸到，站起来，低着头:“他小时候，我太抠了。他想要一个玩具，我不给。他想吃肯德基，我不买。他同学的爸爸请他去游乐园，我不敢去，因为要花钱。他不是生下来就不认我的，是我把他推走的。”
王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攥在手心里。石头的棱角硌得手心生疼，但他没有松开。
“大爷，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先把今天的点挖完。”
张老抠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清单，用手指着第二十六个地址:“城北老粮站，进门右手边第三个仓库，墙角下面。”
王乐把石头扔进路边的草丛，拍了拍手上的灰，朝老粮站的方向走去。
走了十几步，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空瓶子:“王乐，谢谢你。”
他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