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乐以为张老抠已经走了。
那天晚上,他看着那缕烟雾散在夜风里,蹲在后院把假币装进塑料袋,扎紧口子,准备第二天烧掉。他回到值班室,跟老周说了句“任务完成了”,老周点了点头,没多问。他洗了手,回到宿舍,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转着刘敏那张预委托通知书上的字:剩余预估寿命7天。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凌晨三四点才迷迷糊糊闭了眼。
第二天一早,王乐还没起床,手机就炸了。
老周打来电话,语气难得地带着一丝紧张:“你赶紧下来,张大军来了。带了两个人,还有一个穿道袍的。”
王乐一个激灵坐起来,套上衣服就往楼下跑。他跑到殡仪馆门口的时候,看到张大军站在院子里,身后跟着光头和黄毛——还是上次那两个,光头的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袋子里不知道装了什么。他们前面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杏黄色的道袍,头戴混元巾,手里端着一个罗盘,罗盘上的指针在飞快地转,像风车。
张大军看到王乐出来,往后退了一步,躲在道士后面:“就是他!就是他搞的鬼!”
“这位施主,”道士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沉稳,“你身上阴气重,是不是跟死人打过交道?”
王乐还没来得及回答,道士身后的光头突然“啊”了一声,手里的纸袋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滚出来——是几张符纸和一小瓶朱砂。光头指着王乐背后,嘴唇哆嗦着:“那儿……那儿有个人!”
王乐转头一看,张老抠飘在殡仪馆大门的门梁上。他的身体透明度不到一成,淡得像一层水汽,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他的脸是朝下的,正盯着张大军,表情复杂。
“大爷,你没走?”王乐下意识说出了声。
张老抠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走了,走到半路又回来了。我还有话没跟我儿子说。”
道士顺着王乐的目光看过去,罗盘的指针又开始转,转得飞快。他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紧张——那种“今天这笔生意不太好做”的紧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纸,夹在指间,嘴里念念有词。
王乐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一步,挡在道士和张老抠之间:“道长,您先别急。这不是恶鬼,是张大军的亲爹。他有话想跟他儿子说,说完就走。”
道士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看张大军。张大军脸白了,嘴唇哆嗦着:“你……你胡说!我爸早就死了!”
“是死了。”王乐说,“但他还没走,就在你头顶上。你要不要听听他怎么说?”
张大军抬头看门梁,什么也没看到。但他的腿开始发抖,金链子在脖子上晃来晃去,打在锁骨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王乐闭上眼睛,发动了托话术。他把张老抠的声音送进张大军的耳朵里,也送进了道士的耳朵里——既然道士是专业人士,让他听到鬼魂的声音反而更容易沟通。
“大军,爸对不起你。”张老抠的声音在张大军的耳边响起,苍老,沙哑,带着哽咽,“没给你留钱。那些钱,全是假币。真钱我捐了,捐给寺庙了,给孩子们读书了。你别惦记了,也别为难这个小伙子。”
张大军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他的嘴张着,眼睛瞪得老大,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那件黑色紧身T恤上,把衣服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爸?”他的声音在发抖,“爸,真是你?”
“是我。”张老抠的声音更轻了,“你小时候,你想要那个玩具,爸没给你买。爸抠了一辈子,舍不得花钱,连你都舍不得。你别恨爸。”
张大军的腿终于撑不住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他的额头磕在水泥地上,磕得咚咚响,边磕边喊:“爸!爸!我错了!我不该不养你!我不该三年不给你打电话!爸!”
光头和黄毛站在后面,面面相觑。光头的手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插进了裤兜。黄毛退了两步,躲到了光头身后。
张大军抬起头,满脸的眼泪和鼻涕,脸上糊成一片。他对着门梁大喊:“爸!你放心走!我不惦记你的钱了!我自己挣!爸!”
门梁上,张老抠的嘴角翘了起来。他的身体从一成透明度变成了几乎透明,像一块冰在阳光下慢慢融化,从边缘开始消失,没有烟,没有雾,只是变淡,变淡,直到什么都没有。
王乐听到最后一句话,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心底里冒出来的:“王乐,谢谢你。帮我把假币烧了,别留着害人。”
王乐点了点头,对着空气说:“你放心。”
道士深深地看了王乐一眼,收起罗盘,从道袍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王乐:“我是南城玄真观的,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可以联系我。你这种人,不简单。”
王乐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印着“玄真观·明远道长”,下面一行电话。他把名片揣进兜里,没说什么。
张大军还跪在地上哭,光头和黄毛一边一个把他架起来,拖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张大军突然回过头,看着王乐,声音沙哑:“我爸……他走的时候,疼不疼?”
张大军哇地一声又哭了,被光头和黄毛架着出了殡仪馆的大门。
王乐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个人消失在马路对面,心里堵得慌。他转身回到门梁下面,张老抠已经不在了。门梁上方的墙皮掉了巴掌大的一块,露出里面的水泥,形状像一个张开的嘴巴,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没说出来。
手机震了。系统通知:
“义务任务3/3状态更新:任务取消。原因:委托人记忆错乱,目标任务已提前达成(真钱已捐)。功德值+0。评价:无。备注:义务劳动全部完成,功德值账户解冻。当前功德值:455。”
王乐盯着“任务取消”三个字,苦笑了一声。白忙活了。三十七个坑,六十八万假币,一个星期的夜班,最后换来一个“任务取消”。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蹲下来,把地上那几道泪痕看了几秒,站起来,走回值班室。
老周端着搪瓷缸,靠椅背上看着王乐进来:“走了?”
“走了。”
“你哭了?”
“没有。是张大军哭了。”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戳穿他。他把搪瓷缸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推到王乐面前:“刘敏的地址和病房号。省肿瘤医院,住院部三楼,309。她可能撑不了几天了。”
王乐拿起纸条,上面的字迹是老周写的,一笔一划很工整,像是怕王乐看不清,每个字都写得很大。
“周师傅,你说我这一个多星期,是不是白忙活了?义务劳动,一分功德值没拿到,还被张大军找上门,差点被道士收了。”
老周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才开口:“你没白忙活。张老抠走了,跟他儿子和解了。他攒了一辈子的钱,虽然捐的是假币,但真钱早就捐了。他死而无憾了。你做代理人的,不就是图这个吗?”
王乐沉默了。
他想起阿强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谢了兄弟”,想起孙大姐哭着说“她终于醒了”,想起小美笑着抱那朵塑料花,想起李阿姨闭眼时滑落的透明眼泪,想起张老抠消失前嘴角的弧度。每一个任务都没有功德值——不,阿强和孙大姐有,但小美和李阿姨没有,张老抠更是一分没有。但他觉得,这些任务比那些有功德值的任务更值。
“周师傅,我去省肿瘤医院。”
“现在去?你还没吃早饭。”
“不吃了。”
王乐把纸条揣进口袋,转身走出值班室。走廊里的绿光还是那样幽幽的,墙上的黑白照片还是直勾勾地盯着他。他走到三号柜前,把耳朵贴在柜门上,听了三秒钟。
柜子里有心跳声。活人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有力,均匀,像一个正在恢复的人。
王乐站直身体,看着柜门上那块小名牌,“小念,22岁”几个字在绿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名字,转身走了。
走出殡仪馆大门的时候,手机震了。崔判官官方账号发来一条私信:“第三个义务任务虽然取消,但你处理张大军的过程,勉强算你合格。功德值不解冻也不扣减。刘敏的任务,不要再搞出广场舞那样的幺蛾子。”
王乐一边走一边打字回复:“刘敏只有七天时间了,我没时间搞幺蛾子。”
对方秒回:“你知道就好。刘敏的任务不是义务劳动,有功德值奖励。好好干。”
王乐看着“好好干”三个字,觉得崔判官突然变得像个部门主管在给员工打气。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加快了脚步。公交站台上,去省肿瘤医院的公交车正好进站,他一步跨上去,刷卡,坐下。车窗外的城市向后倒退,殡仪馆的灰白色建筑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楼群的缝隙里。
他靠窗坐着,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在手指上绕了两圈。耳机线断了好久了,只剩一边能听。他从没想过换一根新的,可能是因为习惯了,也可能是因为懒得换。有些事情,习惯就好了——比如跟死人打交道,比如挖假币,比如被崔判官盯着。
公交车经过一座桥的时候,王乐看到桥下的河水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像撒了一层碎金子。他突然想起张老抠那罐假戒指,沙金的,在灯下也是这种颜色。
好看,但不值钱。
省肿瘤医院到了,王乐下车,站在住院部门口。白色的建筑在阳光下有些刺眼,三楼窗户的玻璃反着光,看不清里面。他攥了攥口袋里的纸条,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玻璃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