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肿瘤医院回来的路上，王乐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靠着车窗，脑子里全是刘敏的脸。
他今天见到了她。胰腺癌晚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皮肤发黄，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但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健康的亮，是那种知道自己时间不多、想把所有东西都看清的亮。她看了王乐递进去的纸条，那个电话号码，她打了。王乐在病房里坐了半小时，刘敏躺在床上，说话很慢，一字一顿，像是每个字都要花很大力气。
她说她不怕死，怕的是张彪继续骗人。她说她已经把张彪所有的信息整理成了一个文件夹，存在手机里，等她死了，让王乐拿走。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嫁给张彪，是离婚的时候没有报警。
王乐听着，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快死的人，把最后的力气用来诅咒一个伤害过她的人，这不对，但他理解。
公交车晃悠悠地开着，王乐闭了一会儿眼，手机震了。他掏出来一看，是冥界钉钉的系统通知:
“义务劳动完成。三个任务评价:A、A、C(取消不计)。功德值冻结解除。当前余额:150点。”
王乐盯着“150”这个数字，皱了下眉头。之前他记得有455点，义务劳动期间没花没赚，怎么解冻了就剩150了？他点开明细看了看，上面写着:扣减预支功德值100点及利息30点，扣减“搪瓷缸消费填报不符”罚款50点，扣减“义务劳动期间附身术使用管理费”125点。最后剩150。
“管理费？”王乐差点从座位上站起来。附身术是崔判官主动给他开的权限，说好了免审批，结果收管理费？125点？他往下翻，看到一行灰色的小字备注:“附身术管理费按次收取，每次5点。共使用25次(含排练及正式比赛)，合计125点。”
王乐算了一下，排练那几天每天附身解除至少两次，二十个人，每次附身算一次使用——不对，按这个算法，25次根本不够。但他懒得算了，跟崔判官算账，算赢了也没好处。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回椅背。150点，够买15天阳寿，或者买几本技能书，或者请老周吃几顿阴间版的饭。但老周不让他请了，说“你欠我的还没还清”。他还欠老周利息——不对，预支的100已经扣了，利息30也扣了，还清了。但老周说的是“三分利三个月”，这才一个多月，崔判官直接从账户扣了，老周那边不知道算不算清。
王乐正想着，手机又震了。又一条系统通知:
“鉴于义务劳动期间表现尚可(虽方式离谱，但委托人满意度高)，特奖励《通灵眼·中级》五折优惠券一张。原价200点，现价100点。有效期7天，逾期作废。——崔判官系统。”
王乐盯着这条消息，愣住了。崔判官给奖励？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把通知截图发给老周，附了一句话:“他什么意思？”
老周秒回:“不是奖励，是钓鱼。他想让你升级技能后接更难的任务，好找机会抓你把柄。但你确实需要这个技能。中级通灵眼能看穿鬼魂的记忆碎片，对你查刘敏的案子有用。”
王乐犹豫了一下，点了购买。优惠券自动抵扣，100点划走，余额从150降到50。手机屏幕上弹出一行字:“《通灵眼·中级》已激活。新增功能:可查看灵体记忆碎片(消耗功德值，每次1-10点不等，视记忆时长而定)。副作用:使用后24小时内可能出现轻度头痛、恶心、幻听，属正常现象。”
他回到殡仪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推开值班室的门，老周正拿着搪瓷缸泡茶，茶叶还是那种头发丝的，在热水里一根一根散开。
“买了？”老周头也没抬。
“买了。余额剩50。”
“够用就行。”老周把搪瓷缸放在桌上，“你的试用期还剩两个月。要攒够5000点转正，平均每天要赚80多点。普通任务一个也就50到100点，你算算要接多少个。”
王乐算了算，5000点，平均每个任务80点的话，要接六十多个。两个月六十多个，一天一个。他上哪儿找那么多任务去？
“所以你得接高难度任务。”老周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比如A级、S级的，一个几百点。但高难度任务风险大，容易违规，违规了崔判官就盯你。你自己掂量。”
王乐在椅子上坐下来。他想起小念那个A级任务，800点，一直挂着，等她怨气降到二级就能接。小念的怨气预计还要十来天才能降下来，到时候他功德值才50，连中级托梦术都用不起。
“周师傅，刘敏的任务什么时候能接？”
“她死了就能接。”老周的语气很平淡，“预委托，等她死了，魂魄进了殡仪馆，订单自动激活。她现在在省肿瘤医院，随时可能走。”
王乐想起刘敏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心里堵得慌。
“她还有几天？”
“医生说三到七天。但她自己不想撑了，可能更快。”
值班室里安静了几秒。搪瓷缸里的茶水冒出的热气在灯光下袅袅上升，像一根根透明的线。王乐盯着那些线看了几秒，站起来。
“我去看看小念。”
他走出值班室，走廊里的绿光幽幽的。他走到三号柜前，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没开门。他把耳朵贴在柜门上，听了一会儿。心跳声还在，比前几天更强了，咚咚咚的，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王乐拔出钥匙，站直身体。他看着柜门上那块小名牌，“小念”两个字在绿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名字，转身走了。
回到宿舍，王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打开冥界钉钉的商城，在技能分类里翻了一会儿，看到《通灵眼·中级》已经变成了“已激活”状态，下面多了一个子选项:“记忆碎片查看(每次消耗1-10点)”。他点了一下，弹出一行提示:“当前未连接灵体，无法使用。”
他又翻到订单列表，看到刘敏的预委托订单还在，状态是“委托人生存中”，倒计时显示“预估剩余:3天”。三天。比老周说的还短。
王乐关掉手机，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刘敏的脸，一会儿是小念的心跳声，一会儿是崔判官那条“效率偏低”的备注。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手机又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私信，崔判官官方账号发来的:“中级通灵眼买了就好好用。刘敏的任务，别再用附身搞广场舞那种事。要是搞砸了，别说我没提醒你。”
王乐回复:“刘敏只剩三天了，您有什么建议？”
对方隔了几秒，回了一句:“建议?查张彪。查他所有的社交账号、转账记录、开房记录。你是代理人，不是侦探，但你现在必须当侦探。”
王乐盯着“当侦探”三个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可以用中级通灵眼看张彪的记忆碎片。但张彪是活人，通灵眼对活人有效吗？他翻了翻技能说明，没有明确说。他给老周发了条消息，老周回了一个字:“能。但违法。未经授权读取活人记忆，按阴间律法，扣500功德值。”
500。他现在只有50。
王乐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像一个歪歪扭扭的问号。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闭上眼睛。
梦里，他站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四面都是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他的脸，但每一张脸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愤怒地喊，有的在无声地流泪。他走到最近的一面镜子前，镜子里的他突然开口说话了:“时间不多了。”
王乐猛地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二十。没有新消息，没有新订单。刘敏的预委托倒计时显示“预估剩余:2天”。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给老周发了条消息:“周师傅，我今天去查张彪。不用技能，用脑子。”
老周秒回:“你终于想明白了。”
王乐下床，洗漱，换了件干净的衣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领子起球了，袖口磨毛了。他对着镜子看了看，头发乱糟糟的，眼袋比昨天又大了一圈。他用冷水拍了拍脸，把头发按了按，出了门。
走在去公交站的路上，王乐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搜了一下张彪的二手车行地址。城南，一个叫“腾达二手车”的地方，在一条小巷子里，地图上的照片显示店面不大，门口停着几辆破车，招牌上“腾达”两个字的灯箱坏了，“腾”字只剩半边。
王乐把手机揣回兜里，上了公交车。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城市一点一点从清晨的安静变成白天的喧嚣。卖早餐的摊子冒着热气，上班族拎着包匆匆走过，小学生背着书包在路口等红灯。这些活人的日常，跟他每天打交道的那个世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但今天，他要穿过这层玻璃，去查一个活人。
一个骗钱、骗色、家暴的活人。
公交车到站，王乐下车，朝那条小巷子走去。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汽油味和灰尘味。他走到“腾达二手车”的门口，门关着，卷帘门拉下来一半。他蹲下来，从卷帘门的缝隙往里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私信，崔判官系统自动推送的，不是崔判官本人:“刘敏预委托状态更新:委托人生存状态变更。请做好任务执行准备。”
王乐盯着这行字，手指攥紧了手机。
刘敏，可能已经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