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乐蹲在“腾达二手车”的卷帘门前,手机屏幕上那行字还没消失:“刘敏预委托状态更新:委托人生存状态变更。”他盯着看了五秒钟,站起来,转身走向公交站。走到半路,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卷帘门。张彪的车行关门了,不知道是临时关门还是彻底跑了。他把地址记在备忘录里,上了回殡仪馆的公交车。
车上,王乐算了一笔账。
入职到现在,一个多月了。第一卷从面试到地下二层密令,大概两周。义务劳动三个任务,每个折腾一周左右,加起来三周。他已经干了一个多月,试用期三个月,还剩不到两个月。功德值余额50,离转正需要的5000点差4950。按普通任务平均80点算,他需要接62个任务,平均每天接一个多。
王乐靠在车窗上,玻璃冰着太阳穴,凉飕飕的。他闭着眼睛在脑子里算,算来算去都是同一个结果——靠普通任务来不及了。他必须接高难度任务,那种一个顶几百点、甚至上千点的。但高难度任务风险大,容易违规,违规了崔判官就扣点,扣了更来不及。
死循环。
回到殡仪馆,王乐推开值班室的门,老周正在用搪瓷缸盖子扇风。九月初的天气还是很热,殡仪馆的空调坏了,值班室里像个蒸笼。
“周师傅,有没有高难度任务?功德值高的那种。”
老周扇风的动作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有。但风险也高。之前有个任务挂了半年没人敢接,功德值500点。”
“500?什么内容?”
老周放下搪瓷缸,从抽屉里拿出手机,在冥界钉钉上划了几下,递给王乐。王乐接过来一看,订单页面没有发布者头像,没有实名,只有一行灰色的字:“发布者匿名”。订单描述写得很简单,但每一个字都让王乐的眉头皱得更紧:
“城西废弃小区,有一个滞留人间多年的女鬼,怨气极大。任何代理人靠近都会被攻击。需求:超度或化解。功德值:500点。备注:已有三名代理人尝试,均失败。其中两人精神受损,一人灵魂受创成植物人。接单者请充分评估自身能力。”
王乐盯着“植物人”三个字看了几秒,抬头看老周:“这个女鬼什么来头?”
老周把手机关掉,放回抽屉里,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像是在整理语言:“听说那女鬼生前二十出头,被一个富二代开车撞死的。那富二代家里有钱,找了关系,肇事逃逸最后变成了‘操作不当,已和解’。女鬼的爸妈收了二十万赔偿金,签了谅解书。案子结了,但女鬼不认。她觉得自己的命不止二十万,更觉得那个富二代应该坐牢。所以她不肯走,在那片废弃小区里待了好几年,怨气越来越大,谁来都不好使。”
王乐沉默了几秒,脑子里闪过阿强的脸,闪过刘敏文件夹里的那些证据。又是肇事逃逸,又是和解,又是逍遥法外。
“那富二代呢?现在在哪儿?”
“早跑了。家里把他送出国了,听说还在国外开着跑车泡着妞。”老周的语气很平,但王乐听得出平下面的东西,“女鬼找不到他,就只能憋在那片废墟里,谁靠近就攻击谁。她不是想害人,她是在等人帮她。”
王乐从老周手里拿过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订单。订单编号是一串数字,发布日期间隔现在已经过了大半年。他点了“接单”按钮,系统弹出一行确认框:“该任务风险极高,是否确认接取?确认后将无法取消,失败将扣除300功德值。”
他点了确认。
手机震了一下,系统通知弹了出来:“新任务已接取。任务编号:YD-2024-0902。崔判官将全程关注。——系统。”
王乐把手机还给老周。老周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叹了口气:“这个女鬼不好惹。之前三个代理人去了,两个被吓跑,一个被揍得魂飞魄散——不对,是灵魂受创,成了植物人,现在还躺在医院里。你确定?”
“我命硬,试试。”
老周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话:“那你小心点。那女的叫小玉,全名叫什么没人知道。那片废弃小区在城西,原来叫‘阳光花园’,开发商跑路了,烂尾了七八年。她就住在最里面那栋楼的地下室里。”
王乐点了点头,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周师傅,刘敏那边有消息了吗?”
老周沉默了一下:“省肿瘤医院打电话来了。今天凌晨四点十二分,刘敏走了。她的遗体下午送到我们殡仪馆,到时候你去接一下。”
王乐的背僵了一下。今天凌晨四点十二分。他那个时候正在做噩梦,梦到四面镜子里自己的脸在说话。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的绿光幽幽的,墙上的黑白照片直勾勾地盯着他。他走到三号柜前,把耳朵贴在柜门上。心跳声还在,比昨天更强了,像有人在里面打鼓。他站直身体,看着柜门上的名牌,伸手摸了摸“小念”两个字。
“小念,你再等等。我先去办个事。”
柜子里没有回应,但心跳声突然快了几拍,像是在说“我听到了”。
王乐走出殡仪馆,骑上共享单车,朝城西的方向蹬。九月初的下午,太阳还是很毒,晒得柏油路面发软,车轮碾上去发出黏腻的声响。他骑了四十分钟,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从热闹的市区骑到冷清的郊区。路边的店铺越来越少,住宅楼越来越旧,最后变成了一片空旷的荒地。
城西废弃小区到了。
那片小区被一道生锈的铁栅栏围着,栅栏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危险区域 禁止入内”,牌子歪歪斜斜的,被风吹得转了个方向。小区里有七八栋楼,都是半成品——外墙没贴砖,裸露着灰色的水泥,窗户没有玻璃,黑洞洞的,像一排排空洞的眼眶。最里面那栋楼最高,也最完整,但墙面上裂了好几道缝,爬山虎从一楼爬到五楼,把半栋楼裹成了绿色。
王乐从铁栅栏的缺口钻进去,踩着一地的碎砖和杂草往里走。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腐烂的木头和动物尸体的臭味。他在第二栋楼前面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二十。阳光还在,但被那几栋烂尾楼挡住了一半,小区里一大半区域都笼罩在阴影里。
他走到最里面那栋楼前,抬头看了看。五层,墙面上的裂缝从地基一直延伸到楼顶,像一张撕裂的嘴。楼下有一个单元门,门已经没了,只剩一个黑漆漆的门洞。门洞旁边的墙上用红漆喷了几个字,字迹模糊,只能认出最后一个字:“冤”。
王乐深吸一口气,打开中级通灵眼。眼前的景象变了一层滤镜——每栋楼的窗口都飘着淡淡的黑雾,最里面那栋楼的黑雾最浓,像墨汁一样从窗户里往外涌。他往前迈了一步,进了门洞。
楼道里很暗,只有从破损的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光。地上的碎玻璃和破砖头散了一地,墙上有人用喷漆画的涂鸦,大多是些乱七八糟的符号和脏话。王乐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往地下室走。
地下室的楼梯很陡,扶手断了,墙上湿漉漉的,摸上去黏糊糊的。他下了十八级台阶,推开了地下室的门。
门后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像一个地下停车场,但没有车,只有垃圾。破沙发、烂床垫、碎玻璃、酒瓶、针头,散了一地。空气又冷又湿,手电筒的光照过去,能看见空气中的灰尘在飞舞。
王乐站在门口,用手电筒扫了一圈,没看到什么。他又往前走了几步,脚底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张照片。他捡起来,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长发,瓜子脸,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站在一个公园的湖边,笑得很灿烂。照片的边缘已经发黄了,还被水泡过,但那张脸还能看清。
“你来找死吗?”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从某个方向,是从墙壁里、地板里、天花板上同时传出来的。声音很年轻,但冷得像冬天的风,每一个字都带着刺。
王乐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了。他稳住手,把手电筒照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个半透明的女人,长发披在肩膀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跟照片上一样的裙子,但不再是白色,而是灰色,像被烟熏过。她的脸很白,嘴唇发紫,眼睛是黑色的,瞳孔里没有光,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她飘在半空中,离地面半米,脚上没有鞋,赤着脚,脚趾甲涂着红色的指甲油,但已经脱落了大半。
“你是小玉?”王乐的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平静。
女鬼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黑色的眼睛里开始有什么东西在翻滚,像墨汁烧开了。
王乐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压迫感,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他喘不过气来,中级通灵眼自动开启了最大功率,他看到女鬼身上的怨气从黑色变成了暗红色,像血一样浓稠。
他想起老周说过的话——怨气分五级,一级淡灰,二级深灰,三级黑色,四级暗红,五级血红。小玉的怨气是暗红色,四级,差一步就到五级。
四级怨气,意味着她已经有能力杀死活人了。
王乐的后背被冷汗湿透了,但他没有跑。他站在原地,看着小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是来收你的。我是来问你,那个撞死你的人,你还在等他付出代价吗?”
女鬼猛地往前飘了一米,脸几乎贴到了王乐的脸上。她的嘴张开了,里面没有牙齿,只有黑暗。声音从那片黑暗里传出来,冷得让王乐的骨髓都冻住了:“你是谁?为什么知道我的事?”
王乐没有后退。他对上了那双黑洞洞的眼睛,说:“我是阴间代理人。你的案子,我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