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鬼的脸贴在王乐面前不到十厘米的地方,黑洞洞的眼睛里翻滚着暗红色的怨气,像两团闷烧的火。王乐闻到了一股焦糊味,像是烧焦的电线,又像是骨头在火里烤出来的气味。他强忍着后退的冲动,站在原地,跟那双黑眼睛对视。
“你的案子,我接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女鬼往后退了半米,上下打量着他。她的眼睛从黑色变成了深灰色,怨气的颜色从暗红退到了深灰——不是消散,是收敛,像一只炸毛的猫收起了爪子,但她随时可以再伸出来。
“你是谁?”她的声音不再从四面八方涌来,而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冷,但不刺骨。
“王乐,城北殡仪馆的阴间代理人。”王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冥界钉钉的订单页面,把屏幕对着她,“有人给你下了订单,让我来帮你。但我不知道是谁下的单,匿名发布,连名字都没留。”
女鬼看了一眼屏幕,又看回王乐:“你不知道我是谁?”
“老周说——”王乐顿了顿,想起老周在电话里只说了两个字信号就断了,“我只知道你叫柒月,后面的没听清。”
女鬼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柒月。对,我叫柒月。活着的时候别人叫我小柒,死了以后没人叫了。”
小柒。
王乐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脑子里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没抓住。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但想不起来。
小柒飘到一张破沙发上空,没有坐下,就那么悬着。她的白裙子在暗红色的怨气里显得格外扎眼,像一朵开在血泊里的白花。
“赵峥。”她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可怕,“赵峥撞的我。他喝了酒,开着保时捷,在南城路那个路口闯红灯,把我从斑马线上撞飞了。我没死当场,在医院躺了三天,他爸妈来了一次,扔下一张卡,说‘二十万,签了谅解书,剩下的我们不管了’。我妈接了卡,签了字。”
王乐的拳头攥紧了。
“二十万?”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一条命,二十万?”
“那你为什么不告?为什么不找律师?”
“告谁?”小柒抬起头,黑洞洞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王乐,“撞我的人跑了,证据没了,我爸妈签了谅解书,案子已经结了。我死了,连原告都当不了。我在阳间待了五年,看着那个路口每天都有人走过,看着绿灯亮了又红、红了又亮,赵峥一次都没回来过。他可能早就忘了撞死过一个人。”
王乐张了张嘴,想说“他没忘,他只是不在乎”,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他不能说这种话,说了只会让小柒更恨。
“那个给你下订单的人,可能是看到你的怨气越来越大,怕你变成厉鬼害无辜的人,所以才找代理人来超度你。”王乐说,“但我不是来超度你的。我是来帮你讨公道的。”
小柒冷笑了一声:“讨公道?你怎么讨?把他从英国抓回来?”
“我可能抓不了他,但阴间能。阴间有律法,杀人偿命,不管他在阳间跑多远,死了以后都得回来受审。”王乐打开手机冥界钉钉,翻到“阴间律法”条款,指着其中一行,“你看,根据阴间《生死簿执行条例》第108条,肇事逃逸致人死亡且无悔过者,死后打入畜生道三世,不得投胎为人。”
小柒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眼里的暗红退了一点:“但我等不了那么久。我怨气快压不住了,三个月之内不化解,我就会变成厉鬼,到时候谁靠近我谁死。我不想害人,但我控制不住自己。”
王乐沉默了。他想起老周说过的——怨气五级,血红色,厉鬼。小柒现在是四级暗红,差一步就到五级。到了五级,她就没有理智了,本能地攻击一切活人,直到被阴差收走,魂飞魄散。
“三个月。”王乐说,“够了。”
“够什么?”
“够我把赵峥的罪证找齐,让阴间提前审判他。”
小柒看着他,眼睛里的暗红色在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本来的颜色——深棕色,跟活人一样。
“你知道之前来的三个代理人,第一个被我吓跑了,第二个也被我吓跑了,第三个想用符咒收我,被我打成了植物人。你不怕?”
王乐想起老周说的那句“一个被揍得魂飞魄散”,咽了口唾沫:“怕。但我接了单,就不能退。退了扣我功德值,我现在穷得只剩50点,再扣就负数了。”
她飘到王乐面前,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半透明的,指甲上的红色指甲油已经脱落得只剩斑斑点点。
“你可以叫我小柒。我让你帮,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你帮不了我,别骗我。直接走,我不打你。”
王乐看着她伸出的手,犹豫了一下,握了上去。冰冷刺骨,像握着一块冰,但他没有松开。
“行。帮不了我就直说,不骗你。”
手机震了,王乐掏出来一看,是一条系统消息:“任务开始。崔判官已开启远程观察模式。模式说明:本任务全程录像,违规行为自动标记。请遵守代理人行为规范。”
王乐苦笑了一下,把手机屏幕对着小柒:“你看,连打架都要直播。我要是被你打死了,阴间那边还能看回放。”
小柒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没什么变化:“那个人,崔判官,他知道我的事吗?”
“知道。”王乐说,“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不会主动帮你,你得证明给你自己值得帮。”
小柒沉默了。
地下室里的光线更暗了,手电筒的电池快没电了,光圈在缩小,边缘发黄。王乐晃了晃手电筒,光又亮了一点,但坚持不了多久。
“小柒,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说。”
“你恨你爸妈吗?他们签了谅解书。”
小柒沉默了很久。暗红色的怨气在她身边翻滚,像海浪一样起伏。她的表情在暗红色的光里忽明忽暗,像一张曝光不足的照片。
“恨过。”她终于开口了,“恨他们为什么不要公道要钱。恨他们为什么不来这里看我。恨他们为什么还活着。”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后来不恨了。他们也不容易。二十万,够他们还债了。我爸欠了一屁股赌债,我妈身体不好,他们需要钱。我不是他们唯一的女儿,他们还有个儿子要养。我死了就死了,活着的人还得活。”
王乐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刘敏,想起阿强,想起孙大姐,每一个委托人都有自己的苦,每一个苦都不同,但每一个苦都让人心口发堵。
“小柒,我先把你的信息录入系统。需要你的全名、生日、住址,还有你爸妈的联系方式。”
小柒报了一串信息,王乐一个一个输进冥界钉钉。系统自动生成了一个档案,档案编号跟订单号关联,状态显示“进行中”。
“需要多久?”
“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不会超过三个月。”
小柒点了点头,飘回了地下室角落。那里的暗红色怨气最浓,像一片凝固的血。她蜷缩在怨气里,白裙子被染成了灰色。
王乐转身走向地下室门口。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回头:“小柒,如果赵峥回来了,你会怎么做?”
身后没有声音。他等了五秒,正要迈步,听到一个很轻的回答:“我不知道。”
他点了点头,上了楼梯。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被云遮住,只有远处的路灯把微弱的光投过来。他穿过杂草和碎砖,从铁栅栏的缺口钻出去,站在路边。
手机震了。崔判官官方账号发来一条私信:“柒月,女,24岁,死于五年前。档案已调取。赵峥,男,28岁,目前居住在英国伦敦。阳间资料显示他已入籍英国,阴间无法直接引渡。你要怎么查?”
王乐看着这行字,想了很久,回复:“先去她家,找她爸妈。他们签了谅解书,手里应该还有赵峥的赔偿记录和事故认定书。这些足够在阴间立案吗?”
对方隔了几秒,回:“足够初步立案。但赵峥是活人,阴间不能审判活人。你得等他死。或者——让他死。”
王乐的手指顿了一下,复制的速度慢下来。他看着“让他死”三个字,后背一阵发凉。崔判官这是在暗示什么?还是单纯的陈述事实?
“我不杀人。”他回复。
“我没让你杀。我只是说,阴间只能审判死人。”
王乐把手机揣回兜里,朝公交站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弃小区。最里面那栋楼的五楼窗口,有一点暗红色的光在闪烁,像一只燃烧的眼睛。
他转过身,加快了脚步。
公交车上只有他一个人。他靠窗坐着,把那根断了的耳机线从口袋里掏出来,塞进一边耳朵。耳机里有沙沙的电流声,没有音乐。他忘了他有多久没听歌了,那根耳机线断了以后,他就再也没用过。但每次出门,他都会带上,像是某种习惯,又像是某种纪念。
公交车经过南城路那个路口的时候,王乐特意看了一眼。斑马线上没有人,信号灯从绿变红,从红变绿,空荡荡地变换着。五年前,一个叫柒月的女孩在这里被一辆保时捷撞飞,在医院躺了三天,死了。五年后,这里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花,没有蜡烛,没有照片,连路人都不会多看一眼。
王乐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那个路口一点一点往后移,移出视线,消失在夜色里。
手机震了。不是崔判官,是老周:“见到女鬼了?没被打?”
“见到了。她叫柒月。”
对面隔了几秒,回了一句:“柒月?你确定?”
“确定。她说的。”
老周没再回复。
王乐盯着对话框,总觉得哪里不对。老周的反应不像是一个听到陌生名字的正常反应,更像是——他早就知道这个名字。
他想了想,打字:“周师傅,你认识她?”
过了很久,老周回了一句:“不认识。路上小心。”
王乐看着这四个字,把手机收起来。公交车到站,他下车,走回殡仪馆。推开门的瞬间,走廊里的绿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像水下。他经过三号柜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把耳朵贴在柜门上。
心跳声很弱,比上午回来的时候弱了很多。
王乐皱了皱眉,掏出钥匙想打开柜门看看,但手指停在锁孔前面,没有插进去。他怕看到不想看到的东西。他把钥匙收起来,在柜门前站了一会儿,直到心跳声从弱变强,恢复了正常的节奏,才松了口气。
系统弹出一行字:“搜索结果:已归档。查看需消耗5功德值。是否继续?”
王乐点了“是”。余额从50跳到45,屏幕上出现了一份档案。
档案的第一页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一个公园的湖边,笑得很灿烂——跟他在地下室捡到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照片下面写着几行字:
“姓名:柒月。性别:女。出生日期:1999年7月15日。死亡日期:2019年8月23日。死因:车祸。执念:肇事者未受惩罚。怨气等级:四级(暗红)。状态:滞留中。”
王乐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1999年出生,2019年去世,二十岁。五年了。她在那个废弃小区的地下室里待了五年,暗无天日,没有人来,没有鬼去。如果他不来,她会一直待下去,直到怨气失控,变成厉鬼,被阴差收走,魂飞魄散。
他把档案关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值班室里的灯管还在嗡嗡响,那根坏的还没换,一明一暗地闪着。王乐听着那个声音,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崔判官说的那句话:“让他死。”
他做不到。但他知道有人能做到。
那个人的名字叫时间。
赵峥活着,但他在阳间的每一天,都是在为阴间的审判积累罪证。王乐要做的是把这些罪证收集起来,送到阴间,等赵峥死的那一天,让他一次性还清。
手机震了。崔判官官方账号发来一条私信:“档案看了?”
“看了。”
“她的案子,比你想象的复杂。赵家的势力不仅在阳间,在阴间也有人。你查下去,会碰到阻力。”
“什么阻力?”
对方没有回复。
王乐等了三分钟,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搪瓷缸里冒出的热气。热气在灯光下袅袅上升,像一根根透明的线,连接到天花板上的灯管,消失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小念,念的是思念的念,还是念念不忘的念?他不知道,但他觉得这两个字放在一起,跟小柒的名字一样,都在提醒他,有些东西,忘了就真的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