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乐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胳膊上的擦伤火辣辣地疼。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磨破了,皮翻起来一小块,血珠子往外渗,沾在白衬衫上像几点梅花。手电筒摔出去老远,在地上滚了两圈,灯头歪了,光线变得昏暗发黄,照在地下室的墙壁上,像一个快要熄灭的烛火。
他捡起手电筒,晃了晃,拍了拍,光又亮了一点。他抬头看向楼梯上方,那个扎着马尾的白裙身影正站在二楼楼梯口,半透明的身体在昏暗的光线里忽隐忽现,像一幅快要褪色的水彩画。
刚才那一撞差点把他从楼梯上掀下去。小柒的速度太快了,像一阵风,他根本来不及躲。胸口被什么东西重重地顶了一下,整个人腾空而起,摔下楼梯,在台阶上弹了两下才落地。要是没有背包垫着,他的腰可能就断了。
“最后说一次,滚。”小柒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冷得能结冰,“不然下次我不收力,把你从窗户扔下去。”
王乐扶着楼梯扶手站起来,手肘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缓了十几秒,呼吸平稳了一些。他抬起头,对着那个白裙身影喊了一声:“你叫柒月,对吗?”
小柒的身体猛地一震。
王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电筒的光照着他的脸,光线不稳,他的表情在光影里忽明忽暗。他一边往上走,一边翻开冥界钉钉里小柒的档案:“柒月,二十四岁,死于五年前。肇事者赵峥,保时捷,酒驾,闯红灯,肇事逃逸。案子结了,但你还没走。你在等什么?”
小柒的白裙子被血染红了一片,那块血迹在半透明的裙子上看起来像一朵枯萎的花。她的眼神很凶,但王乐开着中级通灵眼,能看到凶下面的东西——悲伤,巨大的、压了五年的悲伤,像一座冰山,浮出水面的只有一小块尖角,底下是一整座山的绝望。
他滚到了楼梯拐角,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群蜜蜂在脑子里开会。胳膊上的擦伤裂开了,血顺着小臂往下流,滴在水泥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手电筒又摔出去了,这次彻底摔坏了,灯灭了,整个地下室陷入黑暗。
王乐趴在地上,没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后脑勺疼得厉害,像有人在里面敲鼓,每一下都震得他想吐。
黑暗中,小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得像冬天的风:“我让你滚,你不滚。现在想滚也滚不了了。”
王乐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手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他靠着墙壁坐下,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没有血,但肿了一个包,按着生疼。他把背包卸下来,放在旁边,从里面摸出手机,屏幕碎了,但还是亮的。他用袖子擦了擦屏幕上的灰,打开手电筒功能,光从碎屏的裂缝里射出来,照在墙上,像一张蜘蛛网。
“我知道你在等公道。”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撞死你的人还在逍遥法外,对不对?”
楼梯上方没有声音。
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不再冷,而是颤抖:“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是阴间代理人。”王乐靠着墙,让手机的光照着楼梯的方向,“我的工作就是帮你们这样的人完成心愿。阿强,被老板PUA猝死的程序员;孙大姐,死了还要操心女儿嫁错人;李阿姨,跳广场舞想赢老张头;张老抠,把假币当宝贝藏了半辈子,真钱全捐了。他们每一个跟你一样,都有放不下的事。我帮了他们,现在轮到你。”
小柒从楼梯上飘下来,停在王乐面前三米远的地方。她低头看着他,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不是暗红色的怨气,是透明的、像水一样的东西。
“你能帮我?”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王乐深吸一口气,撑着墙壁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后背蹭在墙上,留下一道血痕。他看着小柒的眼睛,一字一顿:“我试试。但你要先告诉我全部真相——那天的车祸,赵峥的细节,你爸妈签谅解书的经过,所有的。一个字都不要漏。”
小柒沉默了很久。暗红色的怨气在她身边翻滚,忽浓忽淡,像呼吸的节奏。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指甲上的红色指甲油在那次撞击中又掉了一片,露出了本来的颜色。
“你跟我来。”她说完,转身往楼上飘去。
王乐拿起背包,忍着胳膊和后脑勺的疼痛,一步一步爬上楼梯。每一步都让他的后脑勺震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有停。
小柒飘在前面,没有回头,也没有减速。她穿过二楼的走廊,穿过三楼的楼梯,一直飘到五楼。五楼有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她从门缝里飘进去,王乐推开门,跟了进去。
房间里堆满了东西——不是垃圾,是遗物。一个纸箱里装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校服胸口绣着“南城一中”的字样,下面是一个名字:柒月。另一个纸箱里装着书本、笔记本、一支钢笔,笔帽上刻着一朵小花。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课表上写着“高三(3)班”。墙角放着一个毛绒熊,熊的肚子破了一个口子,棉花露出来,变成灰扑扑的颜色。
“这些东西是你搬来的?”王乐问。
“不是搬来的,是它们自己来的。”小柒飘到毛绒熊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熊的肚子,手指穿过了棉花,“我死了以后,我爸妈把我在学校的东西都扔了。这些被扔进垃圾桶的东西,不知道怎么就跑到这儿来了。可能是它们自己找来的,也可能是我想它们来的。我不知道。”
王乐看着墙上的课程表,课表最上面一行写着“柒月”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笑脸。那是她活着的时候画的,用圆珠笔,笔迹已经褪色,但笑脸还在。
“你的真相,你想从哪儿说起?”王乐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小柒站起来,目光落在墙上那张课程表上,看了很久,像是在跟另一个时空的自己对话。最后她开口了:“从那天晚上说起。”
她飘到窗边——窗户没有玻璃,夜风灌进来,吹得她的白裙子飘动。她望着远处城市的灯光,那些灯光星星点点的,像地上的银河。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远处马路上的汽车声,能听到夜风吹过窗框发出的呜呜声。
王乐的备忘录打了很长一段,手指在碎屏上划着,玻璃碴子硌得指尖疼。他抬起头看着小柒的背影,她的白裙子在夜风里飘,马尾被风吹得偏向一边。
“小柒,如果赵峥回来了,你会怎么做?”
小柒转过身,看着王乐。她的眼睛不再是黑洞洞的,深棕色,跟活人一样。暗红色的怨气淡了很多,从四级退到了三级,黑色的。她看着王乐,嘴角动了一下,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王乐把手机收起来,背上背包,走向门口。走到门槛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小柒。她站在窗边,白裙子被风吹起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穿过她半透明的身体,在地上投下一片奇怪的光影。
小柒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的月亮。
王乐走出房间,下了五层楼梯,穿过杂草丛生的院子,从铁栅栏的缺口钻出去。站在路边,他回头看了一眼,最里面那栋楼的五楼窗户,有一个白色的影子在月光下一步一步地移动,像在跳舞,又像在走路。
他转过身,大步朝公交站走去。
走了一会,手机震了。系统消息弹了出来:“第一阶段接触成功。崔判官评价:勇气可嘉,但效率待提升。备注:受伤情况已记录,医药费自理。”
王乐看着“医药费自理”四个字,苦笑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胳膊上的血已经干了,袖口粘在伤口上,一动就疼。他不敢撕,就那么粘着。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靠窗坐下。车窗外的城市在夜色里倒退,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流动的河。他把那根断了的耳机线塞进耳朵,耳机里有沙沙的电流声,没有音乐。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数字:试用期还剩不到两个月,功德值还剩45,一个A级任务500点,够了。小柒的任务完成了,他能拿到500点,离转正还差很多。但小柒的任务不是赚功德值,是赚良心。
他捂了捂还在疼的后脑勺。
良心这东西,真他妈贵。
(第二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