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乐第二次走进那片废弃小区的时候，是白天。九月的阳光虽然已经不太毒了，但照在身上还是暖洋洋的。可他刚穿过铁栅栏的缺口，那股暖意就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凉的、透进骨头缝里的冷。
中级通灵眼开着，他看到那些黑雾比昨天淡了一些——不是消散，是收缩，从小区的边界往中间那栋楼的方向退，像退潮。小柒的怨气从四级降到了三级，她对自己的控制力强了，但王乐知道这只是一时的。
他上了五楼，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小柒不在窗台上，她蹲在墙角，抱着膝盖，面前是那个落满灰尘的行李箱，旁边是那张碎了的照片。她用透明的手指在地上一遍一遍地写字，写完一抹，抹完再写。王乐走近了看，地上写满了一个字——“等”。大的小的，正的歪的，密密麻麻铺了一地，像一群蚂蚁。
“你来了。”小柒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又来挨打了？”
“来聊正事。”王乐在她对面蹲下来，跟她平视，“小柒，你为什么不去阴间告状？阴间有审判司，有生死簿，你死了五年，就算阳间案子结了，阴间也可以重新审。”
王乐皱了皱眉:“证据不足？什么证据？”
“我死的那天晚上下雨，路上的监控坏了——说是坏了，后来我才知道是张有财找人弄坏的。我的尸体被送去尸检，报告上写着‘酒精含量超标，事故责任待定’——可笑吧？我那天加班到十点多，一口酒都没喝，尸检报告说我酒驾。他们连一个死人都要泼脏水。”小柒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那些代理人也来过，三个。第一个被我吓跑了，跑之前说‘你自己想开点’。第二个也被我吓跑了，跑之前说‘你怨气太重我帮不了’。第三个想用符咒收我，嘴里念‘冤魂速散’。我没让他散，我把他打成了植物人。”
王乐看了她一眼:“你还挺能打。”
小柒抬起头，深棕色的眼睛盯着他，带着一丝审视:“你在嘲笑我？”
“没有。”王乐认真地说，“我在想，你一个怨灵，能把一个带着符咒的代理人打成植物人，说明你确实很强。但你越强，阴间越不会主动帮你——他们怕你。怕你变成厉鬼收不住。”
小柒哼了一声，站起来，飘到窗台上坐下。她晃着双腿，白裙子在风里飘，裙摆上那块血迹在阳光下看起来不那么刺眼了。
“你昨天说你能帮我。”她低头看着王乐，“你凭什么？你一个连托梦都要违规的新人，功德值都快被你败光了，还被崔判官盯着当棋子。你以为我不知道？崔判官最近在搞什么‘效率优先’，专门抓违规。你上次给阿强托梦，违规七天，要不是老周帮你抹了记录，你现在已经被扣成负数了。”
王乐沉默了几秒。她说得对，都他妈对。
“所以你调查过我？”他问。
“谈不上调查。阴间鬼群里有人聊你——‘殡仪馆那个新人，胆子挺大，脑子不行。’”小柒掰着手指头数，“你帮阿强托梦，违规，差点被抓。你帮孙大姐，违规用托梦，差点被抓。你帮李阿姨搞广场舞，附身二十个人，闹到派出所，差点被抓。你帮张老抠挖假币，挖了三十七个坑，被人追着跑。你说你干的这些事，哪一件不丢人？”
小柒的手指停在了空中。
“阿强走了，孙大姐的女儿醒了，李阿姨赢了老张头，张老抠跟他儿子和解了。”王乐站起来，跟小柒平视，“我违规过，我知道。我被崔判官盯着，我也知道。但你在这等了五年，除了我这种‘丢人’的，还有谁来？”
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小柒的马尾往后飘。她盯着王乐，深棕色的眼睛里暗红色的怨气在翻滚，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
“就算是棋子，”王乐往前走了一步，“我也是一颗有脑子的棋子。崔判官想借我的手办事，我也想借他的权限办我的事。互相利用，谁也不亏。你在这等了五年，能来的都来了，不能来的也不会来。你说没一个能打的，现在来了一个不能打的，但至少——”
“至少什么？”
“至少我没跑。”王乐看着她，“昨天你打了我两回，我摔下楼梯两次，爬起来两次。我没跑。”
小柒盯着他看了很久。暗红色的怨气在她眼睛里慢慢平息，从沸水变成了温水，又从温水变成了不流动的死水。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王乐注意到她的手指不再抠窗框了——窗框上有一道深深的新痕，是她刚才抠出来的。
“你想怎么帮？”她终于开口了。
王乐松了一口气，但没表现出来。他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这两样东西是他今天专门带的，手机屏幕碎了打字不方便，还是纸笔靠谱。
小柒皱了皱眉:“你还真要查啊？”
“不然我来这儿干嘛？陪你聊天？”
小柒瞪了他一眼，但这次没有动手。她从窗台上跳下来，赤脚踩在水泥地上，走到墙角拿起那张碎了的照片，指着照片上那个短发圆脸的姑娘:“这个人，她叫陈琳，是我高中同学。她后来考了警察，现在在南城公安局刑侦大队。我死的那天晚上，她偷偷拷贝了一份事故现场的照片和尸检报告的复印件。她不敢拿出来，怕被张有财的人报复，但她一直在等我找到证据。”
王乐在笔记本上写下“陈琳，南城公安局刑侦大队”几个字:“她还在那儿？”
“在。去年还有人看到她穿着警服在街上巡逻，晒黑了，胖了，但还能认出来。”
“那你为什么不让她帮你查？”
“她帮我查了。查了两年，查不到。”小柒的声音低下去，“张有财把所有的痕迹都抹了，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陈琳说她对不起我，可她也没办法。她只是一个基层民警，斗不过矿老板。”
王乐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包里。
“小柒，你刚才说那些鬼群里有人聊我，是谁？”
小柒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嘛？”
“我想知道是谁在背后盯着我。崔判官？还是别的什么？”
小柒摇了摇头:“不知道。群里鬼太多，消息刷得快。我只知道你最近挺有名的，‘殡仪馆的傻大胆’，他们这么叫你。”
“傻大胆。”王乐念了一遍，表情复杂，“总比‘胆小鬼’强。”
他站起来，背上背包，走向门口。走到门槛的时候，停下来。
“小柒，我接下来要做的事，可能需要你配合。”
“配合什么？”
“配合我去找你那个警察同学陈琳。她是活人，我是活人，你是鬼，但你可以在关键时刻给我一些只有你知道的信息——比如只有你和你爸妈才知道的事，用来证明我确实是你的代理人，不是骗子。”
小柒靠着墙，抱着胳膊，表情没什么变化:“你让我配合我配合？凭什么？”
“凭我也在等你。等你给我一个机会证明我不是来跑路的。”
小柒沉默了。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她的白裙子猎猎作响。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赤脚，脚趾甲上的红色指甲油又掉了一片，露出底下苍白的本色。
“行吧。”她的声音很轻，轻到王乐差点没听到，“但你别指望我态度多好。我脾气不好，你知道的。”
王乐笑了一下，推开门走了出去。
下楼的时候，他注意到墙上的抓痕比昨天少了——不是被人填了，是怨气退了一些，那些痕迹从实体变成了半透明，有些甚至已经淡得看不见了。他掏出手机，打开冥界钉钉，看到小柒的档案页上，“怨气等级”一栏已经从四级(暗红)变成了三级(黑色)再变成了二级(深灰)。两天，降了两级。
他走出单元门，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睛站在院子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开写着“陈琳”的那一页，在下面加了一行字:“刑警大队，可能认识小柒，手上有原始资料（未公开）。”
手机震了一下。崔判官私信:“进展尚可。但小柒脾气暴躁，你确定她能配合？”
王乐回复:“不需要配合，只需要她不杀我就行。”
对面没回。
王乐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出铁栅栏。路边有个卖煎饼果子的小摊，他买了一个，加两个鸡蛋，站着吃完。油条脆，鸡蛋嫩，酱有点咸，但好吃。他吃完把包装袋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上了去南城公安局的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那根断了的耳机线塞进耳朵。电流声沙沙的，像远处有人在说话。
他在想一个问题——陈琳是小柒的朋友，五年前的事她一直记着，还偷偷拷了资料。她是在等什么？等有人来找她？还是等她自己有朝一日能翻案？
王乐把耳机线拔出来，塞回口袋。
他想，不管陈琳在等什么，今天有人来找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