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乐第三次来废弃小区的时候,带了一塑料袋的东西——包子、豆浆、两瓶水,还有一台借来的笔记本电脑。老周的电脑,老古董,开机要三分钟,但能用。他把塑料袋放在地上,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一个名字:张天豪。
小柒飘在他身后,抱着胳膊,靠在墙上。她的表情跟之前一样冷,但王乐注意到她的目光一直盯着手机屏幕,像是在期待什么。
搜索结果出来了。张天豪,男,二十八岁,张氏集团董事长张有财之子。教育背景:英国某大学本科毕业,专业工商管理。社会职务:张氏集团副总经理,分管海外业务。五年前的“车祸案”有零星报道,标题都是“富二代涉交通肇事,因证据不足不起诉”,没有后续。之后两年,张天豪的名字从国内新闻里消失了,再出现的时候已经是两年前,他回国接管了家族的部分业务,出席了几个公开活动,照片上的他穿着定制西装,站在一群同样穿着定制西装的人中间,笑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乐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存进备忘录。小柒飘在身后看了一会儿,冷笑了一声:“就这?这些信息我五年前就知道了。张天豪毕业于哪个野鸡大学,开的什么车,喝什么牌子的酒,泡什么样的妞,我比你清楚。你查这些有什么用?”
王乐没理她,继续往下翻。他打开一个社交平台,搜张天豪的账号——账号还在,但设置了隐私,非好友看不到内容。他又搜了张有财的账号,张有财没有公开账号,但张氏集团的官方账号经常发一些活动照片,最近的一条是上个月的,配文“张氏集团副总经理张天豪出席某慈善晚会”,照片上的张天豪举着酒杯,对镜头微笑,身后是一幅巨大的书画作品,写着“厚德载物”。
王乐把照片放大,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长得人模人样的,眉毛浓密,嘴唇厚实,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如果不是知道底细,谁会想到这个人五年前酒驾撞死过一个二十四岁的女孩?
“我会找更多。”王乐关掉手机,从塑料袋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放在地上打开。老周的电脑开机确实要三分钟,风扇呼呼地转,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拖拉机。他趁开机的间隙,打开手机微信,给阿强生前的程序员同事李飞发了条消息:“兄弟,上次麻烦你的那个事,再帮个忙。查一个人,张天豪,张氏集团的太子爷。社交账号、消费记录、出入境记录,能查到的最好都要。一顿烧烤,不,两顿。”
李飞秒回:“哥,你这是要查富二代?得罪人的活啊。”
“得罪人的事我来扛,你帮我查数据就行。”
“行吧。但最近平台风控严,能查到的信息可能不多。”
“有多少算多少。”
王乐把手机放在一边,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冥界钉钉的网页版。小柒的档案页上,“怨气等级”还是二级深灰,但旁边多了一行小字:“情绪稳定性:差。”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想起老周说过,阴间系统会根据鬼魂的情绪波动实时更新状态,这个“差”就是系统自动生成的。
“光查有什么用?”小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冷得像刀子,“我要他偿命。我死了,他还活着,开跑车,住别墅,泡妞,喝酒,活得比谁都好。我要的不是你查他的消费记录,我要他死,就像我死了一样!”
王乐转过身,看着小柒。她的眼睛里暗红色的怨气在翻滚,周围的空气开始降温,笔记本电脑的屏幕闪了几下,塑料袋里的包子迅速变凉,豆浆杯上凝结出一层水珠。
“阳间法律拿他没办法,但阴间可以。”王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可以让他做噩梦,让他体验你死前的痛苦。你当时有多疼,我让他梦到多疼。你当时有多害怕,我让他梦到多害怕。七天,一天不少。”
小柒的眼睛瞪圆了。暗红色的怨气猛地暴涨,像一颗炸弹爆炸,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窗户玻璃被震碎了,碎玻璃像雨点一样飞出去,在阳光下闪着光。王乐被一股巨大的气浪掀翻,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在墙上,笔记本电脑飞到了半空,屏幕朝下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趴在地上,耳朵嗡嗡响。胳膊上的擦伤撕裂了,血又渗出来。后脑勺昨天刚撞的包还没消,今天又撞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膝盖磨破了,牛仔裤破了一个洞,里面的皮翻起来。
小柒飘在原地,身上的怨气像火焰一样燃烧,暗红色,她整个人罩在里面,像一团燃烧的煤。她的表情扭曲了,不是愤怒,是那种被戳到最痛处之后的失控,像一根绷了五年的弦终于断了。
“做梦?我不要做梦!”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尖锐,“我要他死!现在就死!就像我死了一样!没人救得了我,也没人能救他!”
王乐靠着墙,喘了几口气。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没有血。他站起来,走到笔记本电脑旁边,弯腰捡起来。屏幕碎了,但还在亮,冥界钉钉的页面还能显示。他把电脑放在窗台上,转过身,看着小柒。
“你死了五年,还是这么冲动。”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难怪没人能帮你。”
小柒的怨气火焰猛地收缩了一下。她盯着王乐,眼里的暗红色在剧烈地震颤,像一个快要决堤的水库,水位已经到了极限,随时会冲垮一切。但王乐的话像一根针,在那个快要决堤的地方戳了一个小洞,让压力从那个小洞里泄出来,不是泄完,是泄到不至于崩溃的程度。
她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嘴又张了张,还是没说出来。第三次,她终于发出了声音,但不是什么凶狠的话,而是一个字:“你……”
她没说完,转身从窗户飘了出去。王乐跑到窗边往下看,她穿过五楼的外墙,消失在了大楼的背面。
房间里安静了。碎玻璃散了一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塑料袋被气浪吹到了墙角,包子掉出来,滚在地上,沾满了灰。豆浆杯翻了,豆浆流了一地,白色的,像地上的血迹。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裂缝在光线下像蜘蛛网。他点开小柒的档案页,看到“情绪稳定性”那一栏从“差”变成了“极差”。下面多了一行红色的小字:“近期有暴走风险,建议代理人谨慎接触。”
他把电脑合上,塞进背包,背上,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楼梯间墙上的抓痕。那些五道一组的痕迹又多了一些,新的,摞在旧的上面,痕迹很深,深得像刻进去的。他在二楼拐角停了一下,伸出手摸了摸其中一道抓痕,手指触到的地方冰凉刺骨,像摸到了一块埋在地底下的冰。
走出单元门,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他眯着眼站在院子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到李飞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哥,张天豪的社交账号我查到了。他有两个账号,一个公开的,用来发工作和慈善内容。一个私密的,用小号,跟朋友互动。私密账号的截图我发你了,你看看。”
第二条:“那个小号的内容有点意思。几周前他发了一张在新西兰皇后镇打高尔夫的照片,定位显示他最近在那里。大概是在度假。”
第三条:“哥,你查这个人干嘛?他是张氏集团的太子爷,小心点。”
王乐把李飞发的截图打开,一张一张地看。张天豪的私密账号没有设隐私,估计是忘了。最近半年的内容大多是吃喝玩乐,在高尔夫球场、游艇、酒庄、滑雪场,每一张照片里他都笑得很开心。上个月他发了一条动态,配文是“人生得意须尽欢”,照片上他站在一艘游艇的船头,张开双臂,身后是蔚蓝的大海。评论区有人问“豪哥什么时候回国”,他回复:“过阵子,国内太烦。”
王乐把截图存进手机相册,给李飞回了一句:“谢了兄弟。两顿烧烤,记着。”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出铁栅栏。路边那个卖煎饼果子的摊子还在,他走过去,买了一个,加两个鸡蛋,站着吃完。热乎乎的煎饼果子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暖和了一些。
他上了回殡仪馆的公交车,靠窗坐着,把那根断了的耳机线塞进耳朵。电流声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他看着窗外倒退的城市,脑子里一直转着小柒最后那个表情——不是愤怒,是委屈。那种憋了五年、终于被人说破的委屈。
她不是恨他,她是恨自己。恨自己死了五年还在乎,恨自己明明应该散了却还在这里,恨自己等不到公道还要等。
王乐把耳机线拔出来,塞回口袋。公交车到站,他下车,走回殡仪馆。走廊里的绿光幽幽的,墙上的黑白照片直勾勾地盯着他。他经过三号柜的时候,把耳朵贴在柜门上。心跳声很稳,一下一下的,像钟摆。
他走进值班室,老周坐在那里,搪瓷缸里的茶水冒着热气。看到王乐身上的伤和满身的灰,皱了下眉头:“又被打了?”
“没打。被震飞的。”王乐把背包放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她发脾气,窗户都碎了。”
“你没跑?”
“没跑。我还骂她了。说她死了五年还是这么冲动,难怪没人能帮。”
老周端着搪瓷缸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着王乐:“你骂她?”
“骂了。”
“没有。她飘走了,三天没理我。”
“三天?”老周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你怎么知道是三天?”
王乐指了指手机屏幕,上面是冥界钉钉的小柒档案页,情绪稳定性那栏写着“极差”,但下面多了一行系统自动生成的时间提示:“预计情绪恢复时间:72小时后。”
“这是系统预测的。”王乐说,“三天的意思就是她三天不想见我。也好,省得我再挨打。”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王乐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是没换,一明一暗地闪着。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想一件事——三天之后,他去找小柒的时候,该说什么。说什么才不会被打,说什么才能让她继续配合。
想了很久,没想出来。
王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还是学校发的那个,荞麦的,睡久了有个坑。他把脸埋在那个坑里,闻到一股淡淡的荞麦味。他想起小柒蹲在墙角写“等”字的样子,想起她把手指从照相框上收回去的动作,想起她飘走前那个没说出口的字。也许那个字是“滚”,也许不是。但他更愿意相信,那个字是“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