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王乐到废弃小区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太阳还高,但阳光照不进那栋楼——不是被挡住了,是被吸走了。他站在单元门口,中级通灵眼看到整栋楼笼罩着一层深灰色的雾气,比前两天浓了很多,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栋楼裹得严严实实。
他上了五楼,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房间里没有人——不对,没有鬼。碎玻璃已经被清理过——不是他上次清理的那些,是新碎的。窗台上有一道新的裂痕,从窗框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闪电。行李箱被挪到了角落里,盖上了一块布,布是灰色的,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
王乐打开中级通灵眼,在房间里扫了一圈。他看到地上有怨气残留的痕迹——深灰色的雾气像蛇一样在地面上游走,沿着墙根爬向门口。他顺着那些痕迹走出房间,上了楼梯,走到天台的门口。门是锁着的,但锁链断了,他把锁链摘下来,推开门。
天台很大,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废弃的水塔和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水塔后面有一个人形的影子,半透明的,蜷缩在阴影里,像一个被遗弃的布娃娃。
王乐走过去,站在水塔旁边。小柒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头埋在手臂里。她的白裙子在地上铺开,像一朵凋谢的花。马尾垂下来,发尾拖在地上,沾满了灰。
“我来了。”王乐说。
小柒不说话。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在调整姿势,但头没有抬起来。
王乐在她旁边蹲下来,把背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的是他从殡仪馆带来的东西——几个水果,一瓶水,还有一包纸巾。他把水果摆在地上,苹果、橘子、香蕉,排成一排,像在摆贡品。
小柒还是不说话。
王乐蹲了一会儿,腿麻了,站起来,走到天台边缘,往下看。楼下是一片荒地,杂草丛生,有几只野猫在草丛里打架。远处是城市的边缘,高楼大厦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起起伏伏,像一座座墓碑。他看了几分钟,转身走回水塔旁边。
“东西我放这儿了。不想吃就扔了。我明天再来。”
说完他下了楼。
第二天,王乐来的时候,带了烧鸡。
烧鸡是在殡仪馆附近的熟食店买的,三十五块一只,用锡纸包着,还热乎。但小柒是鬼,吃不了活人的烧鸡,王乐花了一点功德值在冥界钉钉上买了一张“阴间特供·食物转化符”,贴在烧鸡上,烧鸡就能被鬼魂“吃”了——不是真的吃,是吸收香气和执念,对怨气有安抚作用。
他上到五楼,房间里没人。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水果,少了两个苹果,橘子没人动,香蕉开始发黑了。他把腐烂的水果收走,换上新的。
小柒还在水塔后面,还是那个姿势,蹲着,抱着膝盖。但这次她的头抬了一点,能看到她的眼睛。深棕色的,没有怨气,也没有委屈,是一种空白的、像一张纸一样的表情。
“我带了烧鸡。”王乐把锡纸包放在地上,打开,烧鸡的香气飘出来。他在旁边坐下,从背包里掏出一桶泡面——老坛酸菜味的,撕开盖子,倒进开水,用叉子叉住封口。
“你不吃?”小柒的声音从水塔后面传出来,很小,像蚊子叫。
王乐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她的头抬得更高了,眼睛盯着那只烧鸡。
“吃。专门给你带的。”他把烧鸡往小柒的方向推了推,“我吃泡面就行。”
小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烧鸡,没动。
王乐没再说话,低头吃泡面。泡面的香气和烧鸡的香气混在一起,在天台上飘散。远处的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云层像烧着的棉絮,一片一片地在天边燃烧。
泡面吃完了,烧鸡还是没动。
王乐把泡面桶收拾好,装进塑料袋里,站起来。
“东西放这儿了。明天再来。”
第三天,王乐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走进单元门的时候,脚步比前两天慢了一些。不是害怕,是犹豫——他在想,如果今天小柒还是不说话,他该怎么办。真的要放弃?不可能。但继续这样每天来、每天不说话,也不是办法。
他上了五楼,房间里没人。他上了天台,水塔后面也没人。
王乐站在天台上,环顾四周。月光很亮,照得整个天台像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像一个黑色的问号。
“小柒?你在吗?”
没有回答。
他打开中级通灵眼,在天台上扫了一圈。没有怨气残留,没有雾气,什么都没有。她又把自己藏得更深了。
王乐走到水塔后面,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那张“食物转化符”剩下的残渣——昨天用了一次,还能再用一次。他把残渣贴在烧鸡上——烧鸡还在,但已经凉了,香气淡了很多。
“你要是不想见我,我明天不来。”他站起来,背上背包,转过身,“但你的事我会继续查。张天豪在新西兰,皇后镇,打高尔夫。我查到他住的酒店了,下一步是查他的行程。你不用理我,我就告诉你在查。”
他转身走了。
走了七步。
“你烦不烦?”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在空旷的天台上格外清晰。王乐停下来,转过身。小柒从水塔后面的阴影里飘出来,白裙子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那块血迹在裙摆上像一朵暗红色的花。她的头发散了,马尾歪了,几缕头发垂在脸前,遮住了一半的表情。但王乐看到了她的眼睛——红红的,不是怨气的暗红,是那种哭过之后还没来得及消退的红。
“你烦不烦?”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还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哑,“三天了,天天来。你不累吗?”
王乐看着她,手里的背包带子攥紧了一点:“累。但来了总比不来强。”
小柒飘到水塔前面,靠在水塔的混凝土壁上,抱着胳膊,歪着头看他。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冷笑,是一种很复杂的、像很多东西搅在一起分不开的表情。
“你为什么还不放弃?”她问。
王乐想了想,把背包放在地上,在她对面坐下来。天台上没有椅子,他就坐在地上,盘着腿,像小时候在操场上听老师讲话一样。
“因为你是第一个愿意跟我说话的女鬼。”
小柒愣了一下。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像要哭。她盯着王乐看了好几秒,最后说了一句:“你这是表白?”
“所以你受虐狂?”
“不是。”王乐挠了挠头,“我就是觉得,你是第一个把我当成‘人’的鬼,不是当成‘工具’。你不会因为我有功德值就差遣我,也不因为我没功德值就嫌弃我。你骂我,是因为你觉得我是个傻逼,不是因为我没帮你办事。”
小柒盯着他,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她靠在混凝土壁上,仰头看着月亮,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真是个怪人。”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里的那种沙哑少了一些,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彼此彼此。”王乐说,“你一个鬼,在这个破地方待了五年,打跑三个代理人,把自己熬到怨气四级,差点变厉鬼。你也不是正常人——不对,你本来就不是人,我是说你不是正常的鬼。”
“烧鸡凉了。”小柒低头看着地上那个锡纸包,“你明天再带一只,热乎的。”
他站起来,把背包背上,走到天台门口,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小柒——她还靠在水塔上,月光照着她,白裙子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小柒,你不是没人能帮。你是不让人帮。你自己把所有人推开的,不是他们不来的。”
小柒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透明的手指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
王乐点了点头,推开门,下了楼。
走廊里的绿光幽幽的,墙上的抓痕在绿光下像一条条扭曲的蛇。但这一次,王乐注意到有些抓痕变浅了,浅到几乎看不清,像退了色的纹身。
他走出单元门,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的杂草像一片银白色的海。路边的煎饼果子摊还在,但收摊了,只剩一辆三轮车和一块歪歪扭扭的招牌。他看了那辆车一眼,想起自己吃煎饼果子的时候总喜欢加两个鸡蛋,加完又觉得太多了,每次都撑得胃疼。
他上了公交车,靠窗坐着。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冥界钉钉的系统通知:“委托人情绪稳定性已从‘极差’恢复至‘差’。备注:情绪趋稳,可继续接触。”
下面还有一行灰色的小字,是崔判官的私信:“三天冷战,你靠一只烧鸡破冰。这招谁教你的?”
王乐回复:“没人教。我自己想的。”
“想得不错。但下次别用阴间特供的食物转化符,那玩意儿一张5点功德值,你买了两张花了10点,现在就剩25了。省着点用。”
王乐看了一眼余额:25。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车窗上。车窗玻璃冰凉,贴着脸很舒服。他闭着眼睛,脑子里一闪一闪的,像有一盏坏了的灯管在脑子里闪。
他在想,明天去买烧鸡的时候,要不要多买一只——一只给小柒,一只给老周。老周最近瘦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欠的债还没还清,老周替他垫的那部分功德值系统虽然扣了,老周自己的账面上还有窟窿。但老周从来不提,他也忘了问。
公交车到站,王乐下车,走回殡仪馆。走廊里的绿光幽幽的,墙上的黑白照片直勾勾地盯着他。他经过三号柜的时候,把耳朵贴在柜门上。心跳声很稳,比昨天强了一些。他站直身体,看着柜门上的名牌,伸手摸了摸“小念”两个字。
“快了。小念,再等等。”
柜子里没有回应,但心跳声快了一拍。
王乐走进值班室,老周还在,搪瓷缸里的茶水冒着热气。看到王乐进来,老周抬了抬下巴:“和好了?”
“什么和好?又不是谈恋爱。”王乐把背包放下,坐在椅子上,“她肯说话了。明天带烧鸡去。”
老周端着搪瓷缸喝了一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乐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那根坏了的灯管彻底黑了,不再闪了。房间里只剩桌上一盏台灯的光,昏黄的,照着老周的脸,像一张旧照片。
“周师傅,你说小柒这样的鬼,她到底在等什么?”
老周放下搪瓷缸,想了想:“等一个人告诉她,‘你没做错,你不用死’。”
王乐沉默了。
他想起小柒蹲在墙角写“等”字的样子,想起她躲在黑暗里不说话的样子,想起她说“你真是个怪人”时嘴角那个很淡的笑。也许老周说得对,小柒等的不是张天豪偿命,不是爸妈来道歉,不是公道,是有人对她说——你没做错,你不用死。
但她说不出这句话。她只会打人,骂人,把人推下楼。
王乐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周师傅,明天我去找陈琳。”
“那个警察?”
老周点了点头:“小心点。张有财的势力不小,你去找陈琳,他可能会知道。”
“知道了又怎样?他又不能杀我。”
老周看着王乐,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去吧。早点回来。”
王乐推开门,走进走廊。走廊里的绿光幽幽的,墙上的黑白照片直勾勾地盯着他。这一次他没有在三号柜前停留,直接走进了宿舍。
躺在床上,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塞进一边耳朵。电流声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他闭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停电了,耳机里有电流,脑子里没电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