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后的小柒变得不太一样了。她不再一见面就动手，也不再用那种能把骨头冻裂的眼神盯着王乐。但她也没有变得热情——她还是抱着胳膊靠在墙上，表情冷淡，像一尊不高兴的雕像。
王乐第四次来的时候，带了热乎的烧鸡。烧鸡用锡纸包着，从熟食店出来一路捂着，到废弃小区的时候还冒着热气。他把烧鸡放在地上，在旁边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裂缝又多了几条，但还能用。
“小柒，我有个想法。”他说。
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蹲在烧鸡旁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烧鸡的香气被她吸收了一部分，锡纸上的油光暗淡了一些，但鸡肉还是热的。她睁开眼睛，把锡纸重新包好，抬起头看着王乐:“什么想法？”
“你能不能附身到张天豪身边的人身上？比如他爸张有财，或者他公司里的人。附身几分钟就行，帮我收集一些信息——他到底在哪儿，平时跟什么人接触，有没有什么把柄。”
小柒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是那种“你脑子没问题吧”的表情。她把烧鸡推到一边，站起来，抱着胳膊:“附身？我可以。但我不会碰活人。恶心。”
王乐愣了一下:“恶心？”
“对，恶心。”小柒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活人的身体，脏。我不是说他们不讲卫生，我是说他们的灵魂脏。张有财那种人，灵魂上沾着不知道多少人的血，碰一下我都会反胃。”
“那你怎么帮我？”
小柒沉默了一会儿，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过了好一阵子，她才开口，声音不大:“有一种技能叫‘鬼眼共享’。你看到的东西我能看到，我看到的东西你也能看到。你不用说话，我不用附身，我们共享视觉。”
王乐在笔记本上打了几行字，合上电脑:“这个好。怎么学？”
小柒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介于“这你都不知道”和“算了你是新人”之间的表情:“阴间有教程。但我不会教。你自己买。”
王乐打开冥界钉钉，翻到功德值商城，在搜索栏里打“鬼眼共享”，弹出一个商品页面:
“《鬼眼共享》技能书。价格:200功德值。说明:购买后自动掌握技能，可与指定灵体建立视觉共享通道，有效范围10公里，持续1小时/次。备注:双方需自愿建立连接。”
200点。王乐看了一眼自己的余额:25。
他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小柒看:“买不起。”
小柒凑过来看了一眼，看到余额那栏写着“25”，表情变了几变——从惊讶到无语，从无语到嫌弃，从嫌弃到“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25？”她的声音拔高了，“你之前不是说你有50吗？怎么又少了？”
“买了两次食物转化符，花了10点。还有之前查张有财的信息花了10点。调小柒档案花了5点。”王乐掰着手指头数，“还剩25。”
小柒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那口气在空中凝成一道淡白色的霜:“那你还说帮我？连技能都买不起。你还说什么‘尽全力’，尽全力就这点功德值？”
王乐沉默了。她说得对。他就是买不起。200点的技能书，他现在连零头都不够。就算他把接下来所有的功德值都存着，不花一分，至少也要接三四个普通任务才能凑够。一个普通任务少说也要一周，三四个任务就是一个月。他的试用期还剩不到两个月，但小柒的怨气等级虽然降到了二级，不代表她可以无限期等下去。
“我去做任务赚功德值。”王乐站起来，把电脑塞进背包，背上，“你等我。”
小柒靠在墙上，抱着胳膊，别过脸去，不看他:“我等不了那么久。你知道我怨气等级虽然在降，但情绪不稳定，随时可能暴走。你走了，我一个人待在这里，三天五天还行，一个月？你自己想想。”
“那你想怎样？”
小柒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深棕色的眼睛斜睨着他:“随便你。”
王乐站在天台门口，手扶着门框，看着小柒的背影。她面对着窗户，月光照着她的白裙子，裙摆上的那块血迹在月光下看起来很淡，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她的马尾歪了，几缕头发垂在肩膀上。
“我会尽快。”他说，“最多一周。一周之内，凑够200点，买技能书，回来找你。”
小柒没回头，也没说话。
王乐推开门，下了楼。楼梯间里的抓痕还在，但深灰色的怨气已经褪成了浅灰，有些甚至变得透明。他下了五层楼，穿过院子，从铁栅栏的缺口钻出去。走了十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他听得很清楚:
“……别死在外面。”
王乐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他抬起手摆了摆，继续往前走。
回到殡仪馆，王乐径直走进值班室。老周正在用搪瓷缸盖子扇风，看到王乐的表情，把盖子放下:“怎么了？又吵架了？”
“没吵架。她让我别死在外面。”王乐把背包扔在椅子上，拿出手机翻订单列表，“周师傅，有没有功德值高、耗时短的任务？我要在一周内赚200点。”
老周皱了皱眉:“200点，一周，平均每天30。普通C级任务一次也就三五十点，但耗时短的一两天能搞定。你要连着接，一周接四五个，问题不大。但——你不休息了？”
“不休息了。”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再劝，把手机打开，在冥界钉钉上翻了翻，找出几个订单。他把手机递过来:“这三个，都是C级，功德值30-50不等。内容也简单——帮老太太找假牙（上次那个），帮一个社畜转交遗书给他女朋友，帮一个小孩鬼魂找到他的玩具熊。三天能做完两个。”
王乐看了一眼订单详情，点了“接单”。第一个是老太太的假牙——上次他帮过的那个，但系统又派了一次，因为老太太的假牙不止一副，老头生前有两副，一副真牙一副备用假牙，备用那副还在家里某个角落藏着。老太太找不到了，老头的魂魄托梦说在衣柜顶上的鞋盒里。王乐回复老太太，老太太第二天就找到了，在群里一顿感谢，功德值+30。
第二个是社畜转交遗书。发布者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车祸死的，死之前写了一封遗书存在手机里，一直没发出去。遗书是写给他前女友的，内容很长，从他们相识写到分手，最后一句是“对不起，我答应过要娶你的”。王乐找到那个前女友，把遗书打印出来装进信封，放在她家门口。第二天她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有些人走了才知道”，没有下文。功德值+40。
三天，三个任务。120点。加上原来的25，145。离200还差55。
王乐在值班室里算账的时候，老周端着搪瓷缸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笔记本:“145，还差55。再做一个任务就够了。”
“有没有50点以上的C级任务？”
老周翻了翻订单列表，摇了摇头:“最近的都是小任务，30、40。有一个B级的，80点，但难度大，要跨市，来回至少两天。”
“跨市去哪儿？”
“临市。一个老人在养老院去世了，心愿是把他藏在家里的存折寄给他儿子。但他儿子在监狱里，收不到快递。你得亲自去监狱送。”
王乐想了想:“两天，80点，够了。接了。”
老周把订单转给他，看了他一眼:“你不先跟小柒说一声？”
“惊喜？”老周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表情复杂，“你给她惊喜，她可能会把你从五楼扔下去。那女鬼脾气大得很。”
王乐笑了一下，把笔记本收进背包，背上，走出值班室。走廊里的绿光幽幽的，墙上的黑白照片直勾勾地盯着他。他走到三号柜前，把耳朵贴在柜门上。心跳声很稳，比昨天又强了一些。
“小念，我要出趟差，去临市。两三天就回来。”
柜子里没有回应，但心跳声又快了半拍。
王乐站直身体，摸了摸柜门上的名牌，转身走了。
出了殡仪馆，月光很亮。他站在路边等公交车，夜市的方向传来油烟味和嘈杂的人声。掏出手机，打开冥界钉钉，翻到小柒的对话界面。上一次的聊天记录还是几天前的，小柒发了一条“别死在外面”，他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发。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靠窗坐着。车窗外的城市在夜色里倒退，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流动的河。他把那根断了的耳机线塞进耳朵，电流声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但在这之前，他得先去临市，送完这趟存折。
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废弃小区天台上那个白色的背影。白裙子在风里飘，马尾歪了，月光照在她的肩膀上，像一层霜。
“别死在外面。”她在身后说了这句话，声音很轻，但他听得很清楚。
王乐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公交车正在过桥，桥下的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条流动的银河。他突然觉得，活了二十三年，第一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不是“注意安全”，不是“小心点”，是“别死在外面”。听起来像嫌弃，但他知道不是。
公交车到站，他下车，走回出租屋——不对，他没有出租屋，他住殡仪馆宿舍。他走进殡仪馆的大门，推开玻璃门，走廊里的绿光幽幽的，墙上的黑白照片在绿光里像一排沉默的证人。他上了三楼，推开宿舍的门，没开灯，直接躺到床上。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一条私信，崔判官官方账号发来的:“临市那个送存折的任务，注意别违规。那老人的儿子在监狱，你不能用任何技能，只能以普通人的身份进去。违规扣功德值，你现在只有145，扣了就成负数了。”
王乐回复:“知道。我会小心。”
“不止小心，还要快。小柒的情绪稳定性虽然从‘极差’升到了‘差’，但还是不稳定。你离开超过三天，她可能又会暴走。”
王乐盯着“三天”这两个字，手指在碎屏上停了一下。三天。来回两天，加上办事一天，刚好三天。
“我会在三天内回来。”他回复。
对方没再回。
王乐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小柒的白色背影，一会儿是小念的心跳声，一会儿是崔判官的“效率偏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荞麦枕头里。
枕头里那股荞麦味还在，淡淡的，像秋天的田野。他在那个味道里慢慢放松下来，意识开始模糊。闭上眼的前一秒，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小柒蹲在水塔后面，抱着膝盖，眼眶红红的，说了一句:“别死在外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