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乐从临市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晚上了。
存折送到了监狱，老人儿子隔着玻璃窗看到存折上父亲歪歪扭扭的签名，眼眶红了，但没哭。他把存折贴在玻璃上，说了一句“爸，等我出去”。王乐站在外面看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一个在监狱里的人，一个在骨灰盒里的人，中间隔着一道玻璃和一堵墙，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任务完成，功德值到账80。余额从145涨到了225。够了。
但他没有马上去买技能书。他在值班室里坐下来，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余额看了很久，手指悬在“购买”按钮上方，没按下去。
“怎么了？”老周端着搪瓷缸，走过来看了一眼，“买了啊，不是等了一周吗？”
王乐摇了摇头，把手机扣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根坏了的灯管已经被老周换掉了，新的灯管很亮，白光刺眼，照得值班室里每个角落都清清楚楚。
“周师傅，你说小柒真的会跟我合作吗？她连附身都不肯，说活人恶心。鬼眼共享虽然不需要附身，但需要她主动配合。她那个脾气，万一做到一半不想干了，我怎么办？”
老周把搪瓷缸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才开口:“她要不配合，你买了技能书也没用。鬼眼共享是双向的，她不打开通道，你看不到她的，她也看不到你的。”
“那我不白买了？”
“所以你得先跟她谈好。”老周说，“不是你去求她，是你跟她谈条件。你帮她查张天豪，她配合你使用鬼眼共享。等价交换，谁也不欠谁。”
王乐想了想老周的话，觉得有道理，但又不完全对。小柒不是那种能谈条件的人——或者说，她不是那种需要谈条件的人。她要的不是“等价交换”，是“你值不值得我信任”。
他正想着，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不是私信，是系统通知。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特殊任务推送:
“特殊任务:协助阴间执法队抓捕一名逃逸鬼魂。任务内容:逃逸鬼魂‘赵四’，生前系诈骗犯，死后在押解途中逃脱，目前藏匿于南城市某居民区。危险等级:B级。需活人代理人一名与鬼魂搭档一名共同执行。奖励:200功德值+‘鬼眼共享’技能书(可预支)。若任务失败，倒扣200功德值。限时48小时。是否接受？——崔判官系统。”
王乐盯着这个通知看了很久，把手机递给老周。老周读完，眉头皱起来，指节在桌上敲了两下。
“这是陷阱吗？”王乐问。
“肯定是。”老周把手机还给他，“但他知道你缺功德值，缺技能书，故意给你这个。你可以拒绝，但小柒那边就卡住了。鬼眼共享200点，你虽然现在够买，但买了就剩25，以后的任务没法做。这个任务奖励200点加技能书，等于白送你一本。前提是——你得完成。”
“如果我完成不了呢？”
“倒扣200。你现有的225扣200剩25，也没亏到负数。”老周顿了顿，“但你会欠崔判官一个人情。他让你完成的任务你没完成，下次他再给你派活，就不是这种‘选择题’了。”
王乐沉默了几秒，在手机上点开了任务详情。逃逸鬼魂赵四的资料弹了出来:赵四，男，46岁，生前以保健品诈骗为生，骗取老年人钱财数百万元，受害者中有人因此倾家荡产、自杀身亡。赵四死后在阴间审判司被判打入畜生道，押解途中挣脱锁链逃回阳间，藏匿在南城老城区的一栋居民楼里。危险等级B，意味着他有攻击性，但不会主动伤及无辜——前提是不被激怒。
“抓捕需要活人代理人和鬼魂配合。”王乐念出任务要求里的那行字，抬起头看老周，“鬼魂搭档……他是指小柒？”
老周点了点头:“你觉得他还能指谁？阴间有的是执法队的鬼差，但崔判官不用，偏要你找一个怨气还没散完的女鬼来配合。他不是真要你抓赵四，他是要看你跟小柒能不能合作。”
王乐深吸一口气，点了“接受”。
系统立刻弹出一行字:“任务已接取。‘鬼眼共享’技能书已预支，已自动存入您的技能库。若任务失败，将扣除200功德值。倒计时:47:59:59。”
王乐打开技能库，看到“鬼眼共享”后面多了一个“已激活”的绿标。他没有犹豫，拿起背包，往外走。
“你去哪儿？”老周在后面喊。
“去找小柒。”
凌晨的废弃小区，比白天更安静，也更冷。
王乐穿过铁栅栏的缺口，中级通灵眼看到整栋楼笼罩着一层浅灰色的雾气，比之前淡了很多，但还在。他上了五楼，推开铁门，小柒在窗台上坐着，白裙子垂在外面，在夜风里轻轻飘动。听到门响，她没有转头。
“来了？”
小柒转过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转回去，目光落在外面的月亮上。月光很亮，照得她的侧脸像一张白纸。
“赵四。诈骗犯。害死过人的那种。”她念出任务描述里的几个关键词，语气没什么起伏，“你让我跟你一起去抓他？”
“对。活人代理人和鬼魂搭档。崔判官点名要你。”
小柒冷笑了一声:“他点名要我？他算老几？我要是不去呢？”
“任务失败，扣我200功德值。我现在有225，扣完剩25，还能活。但技能书会被收回，你的鬼眼共享就没了。我以后再攒够200点，不一定还有这种预支的机会。”
小柒沉默了几秒，从窗台上跳下来，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她走到王乐面前，仰头看着他——她比他矮一个头，仰头的时候马尾垂在背后，发尾扫过腰际。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王乐看着她深棕色的眼睛，没有躲闪:“因为你也想知道，崔判官到底想干什么。他让我来查你的案子，又让我来做这个任务，不是巧合。他在测试我，也在测试你。他想知道我们能不能合作。”
小柒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不是愤怒，是一种被说中了的恼怒。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
“你倒是挺会猜。”
“不是猜，是推理。”王乐打开冥界钉钉，调出小柒的档案页，指着“特殊关注”那一栏，“你的档案上写着‘特殊关注’，张有财的档案上也写着‘特殊关注’。不是巧合。崔判官一直在关注你们，但他不自己动手，非要借我的手。为什么？”
小柒盯着那个“特殊关注”四个字，沉默了很久。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指关节发白。
“因为他动不了张有财。”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张有财在阴间有关系。崔判官虽然是判官，但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上面还有阎王爷，还有其他的判官。他要是直接动张有财，会得罪人。所以他需要一个外人——一个不在阴间体制内的代理人——来办这件事。办成了，功劳是他的；办砸了，背锅的是你。”
王乐听完，深吸一口气:“所以你一直知道？”
“我一直知道。”小柒抬起头看着他，“你以为我在这等了五年，就是在等一个傻子来帮我翻案？我知道崔判官在钓你，我也知道你是他的鱼饵。但你是第一个上钩的。”
两人对视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墙上，像两棵歪歪扭扭的树。
“那你还愿意配合我吗？”王乐问。
小柒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赵四在哪儿？”
“走吧。”小柒从窗台上飘起来，赤脚悬在半空中，“别磨蹭。48小时很快的。”
王乐背上背包，跟着她走出房间。下楼的时候，他注意到墙上的抓痕又淡了很多，有些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一道浅浅的印子，像退潮后沙滩上的波纹。
“小柒，你的怨气又降了。”
“那你为什么还不走？”
“走？”小柒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张天豪还没死，我走什么？”
王乐没说话，跟着她下了楼。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的杂草像一片银白色的海。小柒飘在前面，白裙子在月光里泛着淡蓝色的光，马尾在背后轻轻晃动。王乐跟在后面，踩着碎砖和杂草，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他掏出手机，打开技能库，找到“鬼眼共享”，点了“使用”。系统弹出一行提示:“请选择共享对象。”他输入“小柒”，系统显示“正在连接”。几秒后，他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叠加的画面——自己的视线和另一个视角重叠在一起。那个视角在看他——小柒在看他。他能看到她看他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衬衫皱巴巴的，眼袋很重，看起来像是三天没睡了。
“丑。”小柒的声音从他的意识里直接传过来，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脑子里响起来的。
王乐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你说谁？”
“说你。”小柒飘在前面，没有回头，但王乐能看到她的嘴角——从共享视角里，他看到自己的表情，也看到她嘴角那个很淡的、一闪而过的弧度。
“共享成功了。”王乐说。
“我知道。”小柒的语气恢复了冷淡，“别废话了，快走。赵四那个老东西，最喜欢半夜出来骗人。去晚了说不定又在哪个老太太家里喝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