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乐回到废弃小区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中。他的脚步很快，踩在碎砖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他怕小柒又躲起来，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五楼，推开铁门。不出他所料，小柒不在窗台上，也不在墙角。他打开中级通灵眼扫了一圈，发现她蹲在水塔后面，抱着膝盖，脸埋在手臂里，姿势跟三天前冷战的时候一模一样。
“又来了？”小柒的声音闷闷的，头都没抬。
“有个任务需要你帮忙。”王乐蹲下来，把任务详情亮在她面前，“完成后有功德值和技能书，我就能帮你查张天豪了。”
小柒抬起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低下头。“我凭什么帮你？你帮我查张天豪是你答应的事，不是我用帮你换来的。你想让我干活，就得另外给好处。”
王乐愣了一下。她说得对，承诺就是承诺，不能拿来做交易。他把手机收起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从背包里掏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温的，有点塑料味，但他喝得很慢，一边喝一边想怎么说。
小柒抬起头，深棕色的眼睛盯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冷笑，是一种很认真的、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的表情。
“你刚才说什么？搭档？”
“对，搭档。就这一次，抓完那个逃犯，剩下的我自己来。”
小柒沉默了几秒，把脸重新埋进手臂里，声音闷闷的:“我凭什么跟你搭档？你一个新人，要功德值没功德值，要脑子没脑子，跟你搭档我还不如自己去抓那个赵四。”王乐想了想，觉得她说得也没错。他确实要功德值没功德值，要脑子——至少最近摔下楼梯两次，脑子应该是有的，没被摔坏。
“因为你在等我，我等不起。”他说，“我的试用期还剩不到两个月。如果转不了正，我的阳寿会被扣到零，死了变成孤魂野鬼，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死了也得继续干，没退休金。所以这个任务我必须完成。你能帮我，不是因为你欠我什么，是因为你也想看看崔判官到底在搞什么鬼——你不想知道他对张有财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小柒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她把脸从手臂里抬起来，歪着头看王乐，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脸上刮了一遍，从额头刮到下巴，又从下巴刮回额头。
“你这个人，话真多。”
“不多了。平时不怎么说话。”
小柒哼了一声，从水塔后面站起来，飘到天台上。她站在天台边缘，背对着王乐，白裙子的下摆在风里飘动。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半透明的，像一层薄纱。
“就一次。”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抓完那个逃犯，你立刻帮我查张天豪。不许拖，不许说‘再等等’，不许找借口。”
“行。”
“还有，你别指望我听你指挥。”小柒转过身，抱着胳膊，“我死了五年，你还活着的时候我已经在阴间排队了。论资历，我是你前辈。你听我的，不是我听你的。”
王乐看着她，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想说“你排了五年队还没投成胎，算什么前辈”，但这话说出来肯定会被打。他把话咽回去，点了点头。
“行，听你的。”
小柒从天台边缘飘下来，落到王乐面前。她的赤脚悬在离地几厘米的地方，脚趾甲上的红色指甲油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只剩右脚大拇指上还有一小片，像一枚快要脱落的邮票。她伸出手，半透明的，掌心的纹路若隐若现。
“合作愉快？”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不会愉快”的别扭。
王乐伸出手，握住了她的。冷，刺骨的冷，像握着一块冰。他的手指瞬间失去了知觉，从指尖一直麻到手腕。他没有松手，握了三秒，才放开。
“不愉快也行。”他说。
小柒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是一种“你这人脑子有病”的笑。她把手收回去，转过身，飘向楼梯口。
“走吧。赵四在哪儿？”
王乐跟在她后面，一边走一边打开任务详情:“利民小区，7号楼402。生前的住址，死后一直待在那儿，没离开过那栋楼。”
“为什么没离开？”
“不知道。任务资料里没写。”
两人下了楼，穿过院子，从铁栅栏的缺口钻出去。路边停着一辆共享单车，王乐扫码开锁，骑上去。小柒飘在他旁边，赤脚悬在马路上方，速度跟他的单车一样快，白裙子的裙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淡淡的影子。
“你为什么骑这个？”小柒看了一眼单车，语气嫌弃，“又慢又累。”
“没钱打车。公交车这个点没了。”王乐蹬了一脚脚踏板，链条发出咔咔的声响，“你一个鬼，不知道穷人的苦。”
“我死了五年，当然不知道。我活着的时候也穷，但没你这么寒碜。”
“你寒碜你还说我寒碜？”
小柒瞪了他一眼，没接话，加速飘到了前面。王乐使劲蹬了几下追上去，但小柒的速度太快了，他追不上，只能看着她的白裙子在夜色里越飘越远，像一面退去的旗。
二十分钟后，王乐到了利民小区。他把单车锁在路边的电线杆上，抬头看了看那栋楼。七号楼，六层的老式居民楼，外墙刷着黄色的涂料，但已经褪成了灰白色。大部分窗户都黑着，只有一两户还亮着灯。中级通灵眼下，整栋楼笼罩着一层淡灰色的雾气，稀薄得像晨雾，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小柒飘在他身后，抱着胳膊，仰头看着那栋楼。“怨气不重。三级偏下，比我还低。”她的语气轻松了一些，“这种鬼魂不会主动攻击人，但他会跑。抓他的关键是堵住他所有逃跑的路线。”
“你有办法？”
“废话。”小柒飘到七号楼的单元门前，从门缝里穿了过去。王乐推开门跟进去。楼道里的灯坏了，黑漆漆的，只有手机手电筒的光照着脚下的路。他上了四楼，站在402门口。门关着，但中级通灵眼能看到门缝里渗出来的雾气，淡灰色，稀薄得像烟。
“赵四。”小柒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她先穿进去了，“出来。阴间执法队来抓你了。”
里面没有声音。
王乐把门推开——门没锁，锁芯早就坏了。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家具破旧，到处落满了灰。茶几上摆着几盒过期的保健品，什么“灵芝孢子粉”“虫草口服液”，包装盒上印着夸张的宣传语。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诚信赢天下”，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
赵四蹲在阳台的角落里，抱着头，瑟瑟发抖。他五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的身体半透明，透明度比小柒高很多，大约八成，几乎能看到他身后的墙壁。他的怨气是淡灰色的，三级偏下，确实不高。
“别打我！”赵四的声音尖得像指甲划过玻璃，“我没害人！我就是想多待几天！我还没跟女儿道别！”
小柒飘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骗了多少老人的棺材本，你自己心里没数？还有人被你骗得跳了楼，你说你没害人？”
赵四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恐惧和委屈:“那是他们自己想不开！我又没让他们跳楼！我就是卖保健品，效果好不好又不是我能决定的！”
王乐听完这句话，攥紧了拳头。他想起自己老家那个小区，也有这种卖保健品的骗子，专门盯着老年人，把几块钱的成本卖到几千块。有人吃着没效果，有人吃了进了医院，有人把一辈子的积蓄全搭进去，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赵四。”王乐蹲下来，跟赵四平视，“你逃出来不是为了跟女儿道别，是因为你怕。怕下辈子当畜生，被人宰。”
赵四的身体猛地一抖，透明度又高了一些，接近九成。
“我……我不想去畜生道。我女儿刚生了孩子，我还想见见外孙。”
“你见不到了。”王乐的声音不大，但很硬，“你活着的时候骗了几百人，有人因为你死了。阴间的判官判你畜生道，不是冤枉你。你现在回去，也许还能减刑。你要是继续跑，被抓回去就不是畜生道了，是直接魂飞魄散。”
赵四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透明的水滴穿过地面，渗进了楼板。他看小柒，小柒面无表情，抱着胳膊靠在阳台门上。他看王乐，王乐不闪不避地盯着他的眼睛。
“我……我跟你们回去。但我想再看一眼我女儿的照片。”他指了指茶几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个相册，第三页。”
王乐打开抽屉，拿出相册，翻到第三页。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赵四看着那张照片，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但没有出声。
“看完了。”赵四站起来，把双手伸到王乐面前，“拷我吧。”
王乐从口袋里掏出一副阴间执法队配发的“锁魂链”——接到任务时系统推送的电子版，用功德值兑换了实体，花了5点。银色的链子，半透明的，摸上去像冰。他把锁魂链套在赵四的手腕上，链子自动收紧，赵四的身体从半透明变成了实体，像被什么东西压实了。
小柒飘过来，看了一眼锁魂链，哼了一声:“还挺像那么回事。”
王乐没理她，打开冥界钉钉，点了“任务完成”按钮。系统弹出一行提示:“逃逸鬼魂已捕获，等待执法队接收。预计接收时间:15分钟后。”
他松了口气，靠在墙上。
赵四蹲在墙角，低着头，不说话。小柒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月亮，白裙子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飘动。王乐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她刚才说“就一次”——她说得对，就一次。这次合作完了，下次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让她帮忙。
“小柒。”他叫她。
“谢谢。”
“谢什么？我是为了张天豪。”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而且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挺像那么回事的。我还以为你会跟他讲道理，没想到你直接拿畜生道吓他。”
“讲道理有用吗？他都骗了那么多人了，什么道理不懂？他缺的不是道理，是怕。”
执法队的人十五分钟后到了。两个穿黑色制服的阴差，面无表情，从墙壁里穿进来，把赵四带走。领头的阴差看了王乐一眼，点了点头:“效率不错。”又看了小柒一眼，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赵四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相册，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阴差和赵四消失在墙壁里，房间里恢复了安静。王乐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关好门，下楼梯。小柒飘在他旁边，比来的时候更近，几乎贴着他的肩膀。
“小柒，你以后会投胎吗？”
“废话。谁死了不投胎？”
“那你想投成什么？”
小柒想了一下:“投成一只鸟。在天上飞，不用等任何人。”
王乐没接话。他出了单元门，骑上共享单车。小柒飘在旁边，裙摆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一个在地上的单车旁边，一个在半空中。
回到殡仪馆，王乐没有马上进去。他站在门口，看着小柒的白裙子在夜风里飘。
“明天开始查张天豪。”他说。
小柒点了点头，转身飘走了。白裙子的影子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那片废弃小区的方向。
王乐推开门，走廊里的绿光幽幽的。他经过三号柜的时候，把耳朵贴在柜门上。心跳声很强，像有人在里面打鼓。
他站直身体，摸了摸柜门上的名牌，走进值班室。老周还在，搪瓷缸里的茶水还冒着热气。
“回来了？任务完成了？”
“完成了。420点。”
老周点了点头，没说话，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
王乐在椅子上坐下来，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周师傅，你说鬼魂能不能投胎成鸟？”
老周端着搪瓷缸的手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能。但投成鸟之前要先过畜生道。畜生道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什么鸟都能当的。要先当三次虫子，被人踩死，才能升级。”
王乐沉默了，算了，小柒还是先当人等投胎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