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最后出现的位置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叫光明里。王乐在手机地图上搜了一下，发现那一带全是八十年代的老房子，红砖墙，水泥楼梯，没有电梯，没有物业，连路灯都是坏的。他骑共享单车过去用了四十分钟，小柒飘在旁边，一路上没说一句话。但鬼眼共享开着，他能感觉到她的情绪——不是愤怒，是一种绷紧了的、像随时会断的弦。
光明里小区的大门口有一盏路灯，灯杆歪了，灯罩碎了一半，灯泡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照亮了门口一块褪色的招牌:“光明里小区，建于1986年。”王乐把单车锁在路灯杆上，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小区里有七八栋楼，黑漆漆的，只有零星几户亮着灯。中级通灵眼下，整片区域笼罩着一层淡灰色的雾气，跟利民小区差不多，但更分散——赵四的怨气不集中在一栋楼里，而是像洒水一样撒得到处都是。
“他在哪儿？”小柒飘到他旁边，抱着胳膊，目光在楼栋之间扫来扫去。
“分不清也得找。”小柒不耐烦地往前飘了几步，“我进去搜，你在外面等着。”
“一起。”王乐跟上去。
“你太慢。我飘一圈回来，你还没走到第二栋楼。”小柒头也没回。
王乐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追上她:“我有通灵眼，能看到他。你看不到怨气浓度，只能看到灵体本身。万一他附身在活人身上，你根本认不出来。”
小柒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点不耐烦，但她咬了咬嘴唇，没反驳。
“跟上。”她说，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但别穿过我。”
两人——一人一鬼——走进小区。王乐走在前面，小柒飘在他右后方，鬼眼共享保持着连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通灵眼扫一遍周围的雾气浓度，再决定往哪个方向走。小柒在他身后飘着，不催他，但时不时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哼声。
走到第三栋楼前面的时候，王乐突然停下来。小柒没来得及刹车，整个鬼穿过了他的身体。王乐打了个喷嚏——鬼穿身的时候会带走活人身上的热量，他突然感觉后背一凉，鼻腔一痒，一个喷嚏没憋住，喷了出来。
“你能不能别穿过我？”小柒从他身体里穿出来，飘到前面，表情嫌弃得像是踩到了狗屎，“你不知道鬼穿身会让人打喷嚏吗？”
“不知道。我第一次被鬼穿。”王乐揉了揉鼻子，又在心里补了一句，你也是第一个穿我的鬼。
小柒瞪了他一眼，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第四栋楼，单元门口。王乐的通灵眼突然捕捉到一团浓淡不均的怨气，从单元门里溢出来，像有人在里面烧了一堆湿柴。他放慢脚步，对小柒做了一个“嘘”的手势，指了指单元门里面。
小柒点了点头，飘了进去。王乐跟在后面，手电筒照着脚下的楼梯。
一楼，没有。二楼，楼梯拐角，王乐看到一个人影。不是鬼魂，是活人——一个流浪汉，蜷缩在楼梯拐角，身上裹着一条破毛毯，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糊满了泥灰。他正在翻一个垃圾桶，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矿泉水瓶、废纸、半个馒头——看一眼，扔回去，再看一眼，再扔回去。动作机械，表情麻木，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但王乐的通灵眼看到，流浪汉的身体里有两个灵魂。一个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那是流浪汉自己的——他被压制了。另一个是灰色的，透明度大约五成，蜷缩在流浪汉的躯体深处，像一条蛇盘在洞里。那个灰色灵魂的形状跟赵四的档案照片一模一样。
“就是他。”王乐压低声音，“他附身在流浪汉身上。”
小柒飘到他前面，盯着那个流浪汉看了两秒:“我去抓他。”
“别急。先确认是不是他——万一附身的是别的鬼魂呢？”
“你是不是傻？”小柒头也没回，“这个小区里就他一个逃逸鬼魂，不是他是谁？你在这儿慢慢确认，我先动手。”她说完就飘了过去，速度快得像一阵风，王乐伸手想拉住她，手穿过了她的裙摆，什么也没抓到。
小柒冲到流浪汉面前，右手直接插进了他的胸口——不是杀人，是抓魂。鬼魂抓魂，手可以穿过活人的身体，直接抓住藏在里面的灵体。她的手指扣住了那个灰色灵魂的肩膀，往外一拽。
赵四从流浪汉的身体里弹了出来。
但不是弹出来一个，是弹出来两个。
两个赵四，一模一样——灰色的夹克，花白的头发，满脸皱纹，半透明的身体，透明度一模一样。他们同时从流浪汉的身体里弹出来，一个往左，一个往右，落在楼梯的两端。两人同时开口，声音一样尖，一样的腔调:“抓我啊！”
小柒愣住了。她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不知道该追哪个。
王乐冲到楼梯口，打开中级通灵眼，两个赵四在他视野里留下了不同的怨气痕迹——左边那个怨气浓，灰色偏深，像一团浓雾。右边那个怨气淡，浅灰，几乎透明。
“左边那个是本体！”他喊了一声。
等他跑到五楼的时候，小柒已经抓住了赵四。她掐着赵四的后颈，把他按在地上，赵四的脸贴着水泥地面，嘴巴里还在喊:“抓错了抓错了！我不是本体！我是分身！”
“闭嘴。”小柒手上加了几分力，赵四的尖叫声变成了呜咽。
王乐蹲下来，用中级通灵眼看着赵四。怨气浓，灰色偏深，是本体没错。但那个分身是怎么来的？他打开中级通灵眼的记忆碎片功能，从赵四身上读取了一段画面——赵四在阴间押解途中，趁阴差不注意，咬破了自己的手指，用血在地上画了一个符。那个符他生前见过，是一个骗子同行教他的，说是“分身术”，能在危急时刻分出一个假身迷惑对手。赵四当时没在意，没想到死了以后居然能用。
“他会分身术。”王乐站起来，把通灵眼看到的东西跟小柒说了一遍，“那个分身是画符分出来的，不是真的分身，而是他把自己的一部分怨气剥离出来，形成了一个有独立意识的假体。”
小柒皱了皱眉:“那他还能再分吗？”
王乐又看了看赵四的怨气浓度，比刚才淡了一些，但还在三级偏上。“应该不能了。分一个出来已经消耗了很多怨气，再分他就要散架了。”
小柒哼了一声，把赵四从地上拎起来，锁魂链套上去。赵四缩在地上，不说话了。
“你刚才怎么知道左边那个是本体？”小柒看着王乐，“你的通灵眼能看到怨气浓度？”
“对。中级通灵眼能看到灵体的怨气浓度，浓的是本体，淡的是分身。”
王乐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锁魂链，赵四像一条死狗一样在地上拖着。走到二楼的时候，那个流浪汉还在楼梯拐角坐着，翻着垃圾桶，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王乐从口袋里掏出仅剩的几十块现金，塞进流浪汉的破毛毯里。流浪汉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空洞，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出了单元门，月光很亮。王乐把赵四拖到小区门口的空地上，等着阴间执法队来接收。他靠在歪脖子路灯杆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跑了一晚上，腿软了，膝盖酸了，后背全是汗。
小柒飘在他旁边，抱着胳膊，看着月亮。
“小柒，你刚才冲得太快了。我说了先确认，你就不能等等？”王乐喘匀了气，开口了。
小柒转过头看着他，表情不悦:“你是在教训我？”
“不是教训，是建议。”
“建议也不听。”小柒别过脸去，“我又不是你下属，你没资格指挥我。”
王乐沉默了。他想起老周说过的话——“女鬼嘛，脾气大正常。”但这不是脾气大不大的问题，是他怕她受伤。赵四虽然怨气不高，但他会分身，万一他分出两个带有攻击性的假体围攻她呢？她再能打，也是一个怨气降到二级的鬼魂，真打起来不一定占便宜。
“你刚才跑得那么快，万一赵四的分身有攻击性，你被困住了怎么办？”王乐问。
小柒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回头，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我死了五年了，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个诈骗犯，能把我怎么样？”
“你死了，不能再死，但可以受伤。鬼魂的伤不是皮肉伤，是魂伤。魂伤重了会消散。”
小柒的身体微微一震。她转过头，看着王乐，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她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过了几秒，她终于发出了声音，很轻，轻到要不是鬼眼共享开着，王乐几乎听不到:“你管我受不受伤？”
“你受伤了谁帮我抓张天豪？”
执法队十五分钟后到了，还是上次那两个阴差，面无表情，把赵四从王乐手里接过去。领头的阴差看了一眼赵四，又看了一眼小柒，对王乐说了一句:“你的搭档，不错。”
王乐看了一眼小柒。小柒抱着胳膊，下巴微微抬起，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阴差和赵四消失在墙壁里。王乐掏出手机，点了“任务完成”。系统通知弹出:“逃逸鬼魂已移交。评价维持A。功德值已到账。当前余额:420。”
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小柒:“回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王乐骑着单车，小柒飘在旁边，白裙子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鬼眼共享还开着，他能感觉到她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不耐烦，是一种很淡的、像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的温度。
“小柒。”
“明天上午我去找你，一起查张天豪。”
“行。”
单车骑到废弃小区门口，小柒飘了进去，没有回头。王乐站在铁栅栏外面，看着她的白裙子消失在黑暗里。他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赵四抓到了。明天查张天豪。”
老周秒回:“小柒配合得怎么样？”
王乐想了想，打了四个字:“还行。没打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