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王乐准时出现在废弃小区的天台上。他背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里拎着一袋热乎的包子。小柒已经在等了,坐在水塔上,双腿悬空晃荡,白裙子的下摆在晨风里飘。她看到王乐手里的包子,皱了皱鼻子:“我不吃。”
“给我自己吃的。”王乐把包子放在地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开机。风扇呼呼地转,屏幕上的裂缝在阳光下像蜘蛛网。“李飞那边已经把资料发过来了,我昨晚整理了一下,信息量很大。”
小柒从水塔上飘下来,蹲在他旁边,抱着膝盖。鬼眼共享自动连接,她的视野里出现了王乐正在打开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张天豪”,里面塞满了截图、文档、表格,密密麻麻。
王乐先打开社交账号截图。张天豪的公开账号岁月静好,发一些高尔夫球场、慈善晚宴、企业管理的心得体会,配文都是“感恩”“奋斗”“责任”。私密账号完全是另一副面孔——夜店、豪车、雪茄、整桌的名酒,配文充斥着“今晚谁先倒”“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又搞定一个”。
小柒看着那些照片,脸上没有表情。但王乐能感觉到她攥紧了裙摆,手指在半透明的布料上攥出褶皱。
“还有更关键的。”王乐打开一个文档,是李飞从一个灰色渠道搞到的内部聊天记录。张天豪和他的几个朋友有一个私密群,聊天内容不堪入目。五年前那场车祸后,他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撞了个不长眼的,晦气。我爸处理好了,花了点钱。过几天出国避避风头。”朋友回复:“人没事吧?”张天豪:“死了。赔点钱的事。”
小柒的呼吸变重了,身边的怨气在缓慢翻滚,颜色从深灰往浅黑过渡,但很快又压了回去。她的手指抠进水泥地面,指甲断了,但没有血。
“还有这个。”王乐点开一份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五年前,张有财的账户向一个陌生账户转账一笔巨款,备注写着“和解费”。但收款人不是小柒的父母,而是一个姓周的名字。
“周德茂?”小柒念出那个名字,眉头皱起来,“这谁?”
王乐翻到另一份文件,是当年事故的卷宗扫描件——李飞从一个已经离职的交警那里买到的。卷宗里夹着一张手写的便条,字迹潦草:“证人周德茂提供证词,称看到死者闯红灯。”便条的角落有一个红色印章,写着“证据补充”。
“他买通了证人。”小柒的声音像从冰窖里传出来的,“那个周德茂根本不是目击证人,是张有财花钱找的托。”
王乐没说话,继续往下翻。第三份文件是张天豪的出行记录和三年前的另一起事故。三年前的夏天,张天豪在另一个城市开车撞伤了一个老人,当时也私了了,赔偿金额不多,老人家属没有追究。那份事故报告上写着“双方达成和解,互不追究”。
“两次。”小柒的声音在发抖,“他撞了两次人。第一次撞死了我,第二次撞伤了别人。他还在开车,还在喝酒,还在笑。”
王乐把笔记本电脑合上,转过身看着小柒。她的眼眶红红的,怨气在身边翻滚,但没有失控。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断了三根,手指在微微颤抖。
“这些证据如果在阳间,可以重新立案。”王乐说。
小柒摇了摇头:“已经过了追溯期。五年了,阳间管不了。而且张有财的势力那么大,就算立案也未必能判。”
“阴间没有追溯期。”王乐说,“我们可以让他做噩梦,让他体验你经历的一切——那天的雨,那辆车的灯,被撞飞的疼,医院里的三天。一天不少,让他从头到尾体验一遍。”
小柒沉默了很久。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天边,云层很厚,太阳被遮住了,天空灰蒙蒙的。
“我不要噩梦。”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空气里,“我要他亲口承认。当着我的面。说‘我撞死了柒月’。”
王乐看着她。她的侧脸在灰色的天光下显得很白,白的像纸,像她死了五年的皮肤。她的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抬起,那个倔强的角度他见过很多次了——第一次见面时她说“滚”的时候,第二次把她打下楼梯的时候,冷战三天后说她“烦不烦”的时候。每一次都是这个角度。但这一次,她的眼神不一样了。不是愤怒,不是倔强,是一种疲惫——像跑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停下来,发现终点还在很远的地方,但她已经不想跑了。
“好。”王乐说,“我们一起想办法。让他亲口承认。不管用多久。”
小柒转过头看着他,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像冰层下面涌出的泉水。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冷笑,不是嘲讽,是一种很陌生的、她可能已经五年没有做过的表情——感激。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小,小到如果不是鬼眼共享开着,王乐可能听不到。
他正准备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机突然震了。掏出来一看,是一条系统消息,发件人是崔判官官方账号:
“提醒:你与小柒的合作模式未经审批,属于‘非正式搭档关系’。根据阴间《代理人管理条例》第73条,活人代理人与灵体建立长期协作关系,需在24小时内提交《搭档关系备案表》,否则视为违规,扣除200功德值。备案表链接:[点击填写]。”
王乐盯着这条消息,骂了一句脏话。他把手机递给小柒,小柒看了一眼,表情也从刚才的感激变成了厌恶。
“他连这个都要管?”
“他什么都管。”王乐把手机拿回来,点开备案表。表格很长,要填的内容包括双方基本信息、合作范围、合作期限、责任划分等。他在“合作期限”一栏犹豫了一下,打了“3个月”,又删了,打了“直至任务完成”。
“填多久?”他问小柒。
小柒想了想,说:“填到你死。”
王乐看了她一眼:“我死还早呢。”
“那就填到你死。”小柒抱着胳膊,别过脸去,但王乐通过鬼眼共享看到她嘴角那个刚刚浮现的弧度。
王乐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他翻到张天豪最新的行踪记录——李飞查到的,张天豪目前在新西兰皇后镇,住在一家度假酒店里,每天打高尔夫、泡温泉、吃米其林餐厅。
“他现在在国外。”王乐指着地图上的标记,“我过不去。但我可以先做一件事——通过阴间系统,给他托梦。不是噩梦,是让他梦到那天晚上的事。不是让他体验痛苦,是让他想起。人做了亏心事,最怕的不是惩罚,是想起来。”
小柒看着地图上那个遥远的点,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但托梦需要审批。”王乐翻了翻冥界钉钉,“深度托梦跨国使用,要申请特殊许可。这个过程至少一周。”
“我等得起。”小柒说,“五年都等了,不差这一周。”
王乐合上电脑,站起来。他走到天台边缘,看着远处的城市。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天台上,长长的,像一个站立的碑。
“小柒,你刚才说‘填到你死’——你真觉得我会死?”
小柒飘到他旁边,抱着胳膊,也看着远处。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城市的轮廓线上,声音很轻:“谁不会死?你死了大不了跟我一样,当鬼。到时候我们继续搭档,谁也不欠谁。”
王乐笑了一下,没有说话。他把笔记本电脑装进背包,背上,转身往门口走。
“包子不吃了?”小柒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已经凉透了的纸袋。
“留给你。”王乐头也没回,“反正你也吃不了。”
小柒看着那个纸袋,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王乐下了楼,穿过院子,从铁栅栏的缺口钻出去。共享单车还停在那里,他扫码开锁,骑上去。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崔判官的私信:
“备案表已审核通过。备注:合作范围仅限‘张天豪案’,不得扩展至其他任务。违规按第73条处理。另外,你的效率还是偏低。一周才提交备案表,早干嘛去了?”
王乐单手打字回复:“我昨天才认识的她。”
“你昨天才认识?之前那几周在干嘛?”
“在挨打。”
对面沉默了。王乐以为崔判官不会再回了,把手机揣回兜里刚骑了两步,手机又震了。他掏出来一看,只有四个字:“继续挨打。”
王乐盯着这四个字愣了两秒,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把手机收好,用力蹬了一脚踏板。单车在上午的阳光里穿过街道,穿过天桥,穿过还在营业的早点摊。油条下锅的滋滋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混着豆浆的香味。他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抬头看着天空。太阳已经完全从云层后面出来了,光线刺眼,他眯着眼睛看了几秒,低下头,揉了揉眼睛。
红的变绿,他继续往前骑。耳边风声呼呼的,他好像听到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的名字,回头看了一下,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和一片正在飘落的梧桐叶。叶子在半空中转了几个圈,落在地上,被风卷走了。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朝殡仪馆的方向骑去。三号柜里的小念还在等他,值班室里老周泡的茶应该还没凉透,而那根断了的耳机线还安安静静地躺在他口袋里。
(第三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