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乐回到殡仪馆的时候,老周正端着搪瓷缸看手机。看到王乐进来,老周抬了抬下巴:“备案表填了?”
“填了。提交了。”王乐把背包放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但小柒说她不签。”
老周端着搪瓷缸的手顿了一下:“不签?她不签你提交什么?”
老周沉默了几秒,把搪瓷缸放在桌上,手指在缸沿上慢慢转着圈。“她说的对,阴间没资格管她。她不是代理人,不是阴间雇员,她就是一个滞留人间的鬼魂。崔判官想用备案表管她,手伸得太长了。”
“那崔判官为什么要出这个政策?”
“为了控制你。”老周看着他,“你不是一个人了,你有搭档。崔判官要的是你的‘搭档关系’在他的系统里留痕,随时可以调出来看。小柒签不签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备案了。你的档案里会写着‘与灵体柒月建立非正式搭档关系’,以后出了任何问题,崔判官都可以说‘你明知故犯’。”
王乐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站起来:“我去找她。”
“她现在正在气头上,你去了也是挨骂。”
“骂就骂吧。挨骂总比冷着强。”
王乐骑上共享单车,又去了废弃小区。到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太阳挂在头顶,但阳光照不进那栋楼。他上了五楼,小柒不在。上了天台,小柒也不在水塔后面。他打开中级通灵眼在天台上扫了一圈,发现天台北侧有一个废弃的通风口,通风口里面有一团人形的怨气,蜷缩着。
他走过去,蹲在通风口外面。
“小柒。”
里面没有声音。
“备案表可以不签。我不逼你。”
通风口里传来一声冷哼:“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不签就算违规,扣你功德值。你关心的只是你的功德值,不是我的感受。”
王乐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又觉得解释什么都不对。她说得对,他刚才确实只想着合规、想着不被扣功德值,没想过她为什么不愿意签。她死了五年,被阴间判了“证据不足”,被张有财用钱摆平,被所有人遗忘。现在突然冒出来一张表格,要她登记自己的姓名、死因、怨气等级,她凭什么要配合?
“对不起。”王乐说,“我刚才没想那么多。”
通风口里沉默了很久。王乐蹲在外面,腿麻了,换了个姿势,继续蹲。太阳从云层后面出来,照在他的后背上,晒得他发热。他把外套脱了搭在膝盖上,等着。
“我冤死的时候,阴间没有人来登记我。”小柒的声音从通风口里传出来,不大,但在空旷的天台上听得很清楚,“我在医院躺了三天,没人来问我‘你愿不愿意配合调查’。我在这个破地方待了五年,没人来登记我的怨气等级。现在崔判官突然说要填表,他不是为了帮我,是为了控制你。”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让我签?”
王乐沉默了。他蹲在天台的水泥地上,膝盖酸得不行,干脆坐下来,盘着腿,像小时候在操场上听老师讲话一样。
“因为我不签的话,崔判官会说我们违规。违规扣我功德值,我的功德值不够,转不了正,阳寿会被扣到零。我死了变成孤魂野鬼,就帮不了你了。”
通风口里的怨气翻滚了几下,又平静了。
“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小柒的声音冷冷的。
“是。”王乐说,“但我死了,谁帮你查张天豪?你一个人查了五年,查出什么了?”
通风口里没有声音。王乐等了半分钟,一分钟,两分钟。他以为小柒不会回答了,正准备站起来,通风口里突然传出一句话,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好。”
“好什么?”
“不签表。但我配合你。仅限查张天豪。”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着通风口说:“出来吧。通风口里灰大,你白裙子都脏了。”
小柒从通风口里飘出来,白裙子上确实沾了一层灰,她低头拍了拍,灰穿过裙摆落在地上。她的马尾歪了,几缕头发垂在脸前,遮住了一半的表情。但王乐从鬼眼共享里看到了她嘴角那个很淡的弧度。
“口头协议。没期限。随时可以终止。”她伸出一只手。
王乐握住她的手,冰的,刺骨的冷,但这次他没有哆嗦。“行。随时可以终止。”
“还有,”小柒抽回手,抱着胳膊,别过脸去,“你别再蹲我通风口了。像个变态。”
王乐笑了,没接话。
他下了楼,走出小区,骑上共享单车。阳光很好,晒得柏油路面微微发软。他骑得很慢,因为膝盖蹲麻了还没缓过来。
回到殡仪馆,老周还在值班室里,搪瓷缸里的茶水已经续了好几泡,颜色淡得像白水。他看到王乐进来,没问结果,只是把搪瓷缸推过来:“喝口。”
王乐端起来喝了一口,淡的,但温热,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暖和了一些。
“她同意了?”老周问。
“同意了。口头协议。不签表。”
老周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端起搪瓷缸,把淡茶倒进水池里,重新抓了一把茶叶放进去,续上热水。头发丝的茶叶在开水里慢慢散开,像一朵朵黑色的花。
“周师傅,你说我是不是太急了?逼她签表,她不愿意。不签表,崔判官那边又不好交代。”
老周端着搪瓷缸,看着茶叶在水里翻滚,过了好几秒才开口:“你不急。是崔判官急。他急着把你和小柒绑定,急着让你们去查张天豪,急着用你们的手去动张有财。至于备案表,那不是给你看的,是给阴间其他判官看的——‘你看,我有备案,不是私下操作。’”
王乐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新的灯管很亮,白光刺眼,他在强光里眯着眼睛,脑子里飞来飞去几种念头:小柒的委屈、崔判官的算计、张有财的钱、张天豪的逍遥。这些念头像一群乱飞的蚊子,赶不走,打不着。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我去睡会儿。晚上再去查张天豪。”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周,“周师傅,你说小柒这样的人——不对,这样的鬼,她以后会投胎吗?”
老周端着搪瓷缸,想了想:“会。等她执念消了,怨气降到一级以下,随时可以投胎。但她不想走。”
“为什么?”
“因为你。”老周看着他,眼神里有王乐看不懂的东西,“她等了你五年。你来了,她就不想走了。”
老周没再说话,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王乐看不清他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他走出值班室,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把那根断了的耳机线塞进耳朵,电流声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他闭着眼睛,听那个声音,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四面都是白色的墙壁。小柒站在他对面,白裙子,马尾,赤脚。她对他说了一句话,但声音被电流声盖住了,他听不清。他想走近一点,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他想喊她的名字,嘴巴张开了,发不出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睛,天已经黑了。枕头上有口水,他擦了擦嘴角,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晚上七点二十。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小柒发来的——不对,小柒没有手机,她是通过鬼眼共享给他传了一条意念:“今晚查张天豪,你几点来?”
王乐愣了一下,打字回复:“八点。你吃了吗?”
“我不吃。你带烧鸡来,我看着你吃。”
王乐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他下了床,洗了把脸,穿上外套,走出宿舍。走廊里的绿光幽幽的,墙上的黑白照片直勾勾地盯着他。他经过三号柜的时候,把耳朵贴在柜门上。心跳声很稳,一下一下的,像钟摆。他站直身体,摸了摸柜门上的名牌,对着柜门说了一句:“小念,我去查案子了。查完回来陪你说话。”柜子里没有回应,但心跳声快了一拍。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像一个巨大的灯泡挂在半空中。
王乐骑到铁栅栏外面,锁好单车,抱着烧鸡走进去。院子里的杂草被月光照得银白,踩上去沙沙响。他上了五楼,推开铁门。小柒在窗台上坐着,白裙子垂在外面,在夜风里飘。她看到他怀里的锡纸包,嘴角动了一下。
“来了?”
“来了。烧鸡热的。路上捂着,没凉。”
小柒从窗台上跳下来,飘到王乐面前,低头看着那个锡纸包。她伸出手,隔着锡纸感受了一下温度,手缩回去,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你给我带烧鸡,我给你什么?”
“你配合我查案就行。”
小柒看着他,深棕色的眼睛里月亮的倒影像两颗小小的珠子。她点了点头,飘到窗台上重新坐下,把位置让给王乐。王乐靠着墙根坐下来,把烧鸡放在膝盖上,打开锡纸,烧鸡的香气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弥漫开来。他撕下一只鸡腿,咬了一口,油顺着嘴角往下淌。小柒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月光照着她的侧脸,白得透明。
“小柒。”
“以后不逼你填表了。你不想做的事,我都不逼你。”
小柒没有转头,但她的嘴角在月光下微微翘起,那个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