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乐没想到张有财的电话来得这么快。
那天下午，他正在值班室里整理李飞发来的新一批数据。张天豪的消费记录又更新了几条——皇后镇的高尔夫俱乐部、一间米其林餐厅、一家奢侈品店，一天花了小十万。王乐把这些记录存进文件夹，正准备关掉电脑，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号段，但他不记得存过。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慢条斯理，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重量。
“王先生？我是张有财。”
王乐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不动声色地按下了录音键。“张总，您好。”
“听说你在查我儿子？”张有财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我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那件事已经结案了。”张有财的声音依然平稳，听不出任何破绽，“法院判了，双方和解了，赔偿款也到位了。我不知道你还有什么需要‘了解’的。”王乐低头看了看电脑屏幕上那张转账记录的截图——张有财给证人周德茂的那笔巨额“和解费”。“我只是好奇，为什么赔偿款不是给受害人家属，而是给了一个叫周德茂的证人。”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比刚才长，长到王乐以为张有财已经挂了。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通话还在继续。
“王先生，”张有财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在城北殡仪馆工作吧？我认识你们领导。你现在的工作，来之不易，希望你不要因为一些‘好奇心’毁了自己的前程。”王乐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分量——不是威胁，是警告。张有财在告诉他，我知道你是谁，知道你在哪儿上班，知道你一个月挣多少钱，我动动手指就能让你丢了这份工作。
“谢谢张总关心。”王乐的声音很平静，“我干这行不是为了前程。我在阴间也有人。”电话那头沉默了。这次不是几秒，是十几秒。长到王乐能听到张有财的呼吸声变了节奏，从平稳变成了微微急促，像一台机器开始过载。
“你什么意思？”张有财的声音不再平稳了，有一丝裂纹。
王乐没有解释。他把录音键按停，保存文件。
“张总，如果您的儿子没有做错事，就不用担心任何人的调查。如果做了，您担心也没用。”他说完这句话，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是笑，是从鼻子里面发出的气音，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警告。
“年轻人，你好自为之。”张有财挂了电话。
王乐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上那个“通话结束”的字样，后背一阵发凉。他刚才说的话硬气，但硬气完了，手还在抖。他端起老周的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苦得他皱眉头。
“谁的电话？”老周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登记表。
“张有财。”王乐把手机录音放给老周听。老周听完，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那种“果然来了”的表情。他把登记表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他已经很久没抽烟了，王乐来殡仪馆这么久，第二次看到他抽烟，第一次是林晓的事。
“他说认识你领导。”王乐说，“咱们领导是谁？”
老周吐了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散开，像一团淡蓝色的雾:“城北殡仪馆的馆长姓马，马德胜。但马馆长今年退休了，现在的代理馆长是……我也不知道是谁。这殡仪馆名义上是民政局管的，实际上是阴间在阳间的站点。张有财认识的人，最多是民政局的一个科长，动不了你。”
王乐松了口气，但没完全松。
“但他知道你在查他。”老周把烟掐灭在搪瓷缸盖子上，“这就够了。他会想办法阻止你。明的暗的，都有可能。”王乐想起崔判官那条系统消息——“检测到阳间势力介入”，当时他以为是系统自动推送的垃圾信息，现在看来，崔判官早就知道了。
手机又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崔判官的私信:“张有财的电话录音已自动备份到你的云端。不用谢。提醒:申请阴间保护需消耗功德值，按天计费，每天10点。是否申请？”王乐看了一眼自己的余额，410点。每天10点，一个月300点，他撑不了多久。
他关掉消息，没有申请。
晚上，王乐去废弃小区的时候，把张有财打电话的事告诉了小柒。小柒坐在窗台上，白裙子的下摆在夜风里飘，月光照着她的侧脸，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王乐通过鬼眼共享感觉到了她情绪的波动——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的紧张。
“他会对付你。”小柒说，声音不大。
“我知道。”王乐靠着墙根坐着，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但他越紧张，说明越有鬼。五年前那件事，他以为自己用钱摆平了，现在突然有人翻旧账，他能不怕吗？”
小柒转过头看着他，深棕色的眼睛里月亮的倒影像两颗冰冷的珠子。“你不怕？”
王乐想了想。怕，当然怕。张有财是一个能花一大笔钱买通证人、抹掉证据、把事情压下来的人。这种人要对付一个殡仪馆的小员工，太容易了。找几个混混打他一顿，或者找人把他从殡仪馆开除，甚至更狠的手段——他不敢想。“怕。”王乐说，“但答应你的事，要做完。”
小柒沉默了很久。她从窗台上跳下来，赤脚踩在水泥地上，走到王乐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你这个人，是不是傻？”
“可能吧。我签合同的时候老周就说我傻。”
小柒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她站起来，转过身，飘到窗户边。背对着王乐，白裙子的下摆在风里飘。“你要是死了，我饶不了你。”
鬼眼共享里，王乐感觉到她的情绪在剧烈地波动——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在她身上感受到过的东西。他说不上来叫什么。也许叫“不想再失去”。她死了五年，失去了家人、朋友、所有活着的时候拥有的一切。现在她有了一个搭档——虽然是个要功德值没功德值、要脑子没脑子的新人——她不想再失去了。
“我不会死的。”王乐说，“试用期还有不到两个月，我会转正的。转正了就有五险一金，死了还能给老妈留一笔抚恤金。”小柒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王乐合上笔记本电脑，装进背包，站起来。“我先回去了。明天继续查张天豪的行踪。”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小柒，张有财的事你别管。我来处理。你管好你的怨气，别暴走就行。”
“你管我？”小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恢复了那种冷。
“管不了。但你暴走了谁帮我查案？”王乐推开门，走进了走廊。楼梯间里的抓痕几乎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几道浅浅的印子,在绿光下像快要褪色的铅笔痕迹。
月光很亮，照得整条马路像一条银白色的河。他骑在河上，耳边风声呼呼的，那根断了的耳机线在口袋里轻轻晃动。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明天是周日，老妈固定打电话的日子。他上周答应给她打一千块钱，结果忘了。明天要记得转。
单车拐进殡仪馆的院子，他锁好车，推开门。走廊里的绿光幽幽的，墙上的黑白照片直勾勾地盯着他。他走到三号柜前，把耳朵贴在柜门上。心跳声很稳，比昨天又强了一些。
“小念，张有财打电话来了。他很紧张。说明我们查的方向对了。”柜子里没有回应，但心跳声快了两拍。
王乐站直身体，摸了摸柜门上的名牌，走进值班室。老周已经把新茶泡好了，搪瓷缸里的茶水冒着热气。他坐下来，端起缸子喝了一口。烫的，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
“周师傅，你说张有财会怎么对付我？”
老周端着搪瓷缸，想了想:“不会马上动手。他会先查你的底细，看你是真有料还是瞎咋呼。等他查清楚了，要么花钱收买你，要么找人吓唬你。实在不行，才会来真的。”
“来真的是什么意思？”
老周看了他一眼，把搪瓷缸放下:“就是让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老周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他端起搪瓷缸，遮住了半张脸，但王乐看到老周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水光，是一种很深的、像是看过了太多生死之后留下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