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王乐从殡仪馆出来，就感觉到了不对劲。那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马路对面，从昨晚他回殡仪馆的时候就停在那里了，现在还停着。他骑上共享单车，黑色轿车缓缓启动，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条咬住猎物的蛇。
王乐没有直接去废弃小区。他绕了个弯，先去了城北的菜市场。他在一个早餐摊前停下来，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坐在塑料凳子上慢慢吃。黑色轿车停在市场入口处，熄了火。
“看到那个人了吗？”王乐低头喝豆浆，嘴唇几乎贴着碗沿，声音压得很低。
小柒飘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黑色轿车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方向盘旁边架着一台专业相机，长焦镜头对着早餐摊的方向。
“看到了。私家侦探。”小柒飘过去，又飘回来，表情带着一丝嫌弃，“张有财请的。装备不错，就是人长得磕碜。”
王乐差点被豆浆呛到，放下碗擦了擦嘴:“能吓跑他吗？”
小柒抱着胳膊，下巴微微抬起:“小意思。”
王乐看着她，犹豫了一下:“别伤害他。”
“我知道。吓人又不犯法。”小柒飘向那辆黑色轿车。
王乐装作没看到，低头继续喝豆浆。但他的鬼眼共享开着，小柒的视角同步传过来——她能附身到电子产品上，这是她最近发现的能力。她钻进了那台相机的镜头里。
私家侦探正低头看手机，突然听到咔嚓一声。他抬起头，相机自己拍了张照，闪光灯闪了一下，在白天虽然不明显，但他清楚地看到了。他皱了皱眉，拿起相机检查。屏幕亮着，显示他刚才拍的照片——画面糊了，只有一个模糊的白色影子。他正要放下相机，屏幕突然闪了一下，一行字凭空出现了:“别跟着了。”
私家侦探的手抖了一下。他把相机翻过来看，没发现异常。他把电池抠出来，重新装上去，开机。屏幕正常显示，没有字了。他松了口气，拿起相机对准王乐的方向，正要按下快门，屏幕又闪了。
“再看我，把你相机吃了。”
这次的字更大，红色，像用血写的。私家侦探“啊”了一声，把相机扔了出去。相机摔在地上，镜头碎了，电池飞出来，滚进了下水道。他顾不上捡，启动车子，一脚油门冲出了菜市场，汇入车流，在下一个路口右转，消失了。
小柒从摔坏的相机里飘出来，拍了拍白裙子上不存在的灰，飘回王乐身边。“搞定了。”
“你把他相机弄坏了？”王乐看着她。
“他扔的，不是我弄的。”小柒抱着胳膊，表情理直气壮，“我只是吓吓他，谁知道他胆子那么小。”王乐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嘲笑，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小柒愣了一下，别过脸去，马尾随着动作甩了一下。“笑什么笑？快吃，吃完干活。”
王乐收了笑，把剩下的油条塞进嘴里，站起来把碗和盘子还给了老板。他骑上单车，朝废弃小区骑去。黑色轿车不见了，跟踪的人也不见了。但他知道张有财不会就此罢休——一个私家侦探被吓跑了，他会请更厉害的人。
到了废弃小区，上了天台。小柒照例坐在水塔上，王乐靠着墙根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阳光很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他把外套脱了搭在膝盖上，打开张天豪的文件夹，继续整理资料。
“你刚才笑什么？”小柒突然开口，没看他。
王乐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什么？”
“就刚才，在早餐摊。你笑了。”小柒的语气很平，但王乐能感觉到她在刻意装作不在意。
他想了想，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挺厉害的。附身相机，显示文字。这一招我没想到。”
“你没想到的多了。”小柒的语气还是平的，但王乐通过鬼眼共享感觉到她的情绪在微微波动——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夸了之后不知道该怎么接的别扭。
“是。你是前辈嘛。”王乐说。
小柒哼了一声，没再接话。
阳光从天台边缘移过来，慢慢爬到王乐的脚边。他看着自己影子在地上一点一点缩短，又一点一点拉长。张天豪的资料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他的行踪、消费记录、聊天截图、事故卷宗、证人转账记录，全在一个文件夹里。这些证据在阳间已经过了追溯期，在阴间可以立案，但需要小柒的正式证词。
“小柒，阴间立案需要你的亲口陈述。你要跟我去阴间一趟吗？”
小柒从水塔上跳下来，飘到他面前。“阴间？我去了就回不来了。我一脚踏进阴间的门，怨气会被压制，直接投胎。你确定要我去？”
王乐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他关掉文档，抬头看着小柒。“那怎么办？没有你的证词，光靠这些证据不够。”
“你帮我去。”小柒说，“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你转述给阴间审判司。你是代理人，你有资格替我作证。”
王乐想了想，觉得可行。“行。但你得把所有细节都告诉我，一个字都不能漏。”
小柒飘到窗台上坐下，白裙子的下摆垂在外面。她看着远处的天空，声音很轻:“从那天晚上说起吧。”
王乐打开录音软件，把手机放在地上。“说吧。”
她讲了那天加班到很晚，讲了那个路口，讲了绿灯亮了走上斑马线，讲了那辆车的灯光。她讲了在医院醒来的三天，讲了张有财夫妇扔下二十万就走了，讲了她的爸妈签了谅解书，讲了她在第三天停止了呼吸。
王乐全程没有打断她。录音软件的红点在手机屏幕上闪烁，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她讲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太阳从西边的云层后面沉下去，把天边的云染成橘红色，像烧着的棉絮。王乐的腿蹲麻了，但他没有站起来，就那么靠着墙，一动不动。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够了。”他说。他关掉录音，把手机收起来。
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你哭了？”
“没有。风沙。”
天台上没有风沙。小柒没有戳穿他。她转过身，飘到水塔后面，不让他看到她的脸。但鬼眼共享还开着，王乐能感觉到她的情绪——不再是刚才那种麻木的平静，而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东西，像决堤的水。
“小柒，我先回去整理录音。明天去阴间提交立案申请。”
水塔后面没有声音。
“明天给你带烧鸡。”
还是没有声音。
王乐推开门，下了楼。楼梯间里的抓痕已经全部消失了，墙壁干干净净，像从未有过那些痕迹。他下了五层楼，穿过院子，从铁栅栏的缺口钻出去。
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马路牙子上。他骑上共享单车，往殡仪馆的方向骑。风从耳边吹过，气温比白天降了不少，凉飕飕的，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手机震了。他掏出来一看，是崔判官的私信:“录音已收到。阴间审判司那边我会安排。立案申请提交后，审核需要三天。这三天你小心点。张有财不会放过你。”
王乐单手打字:“我知道。”
“知道你还让小柒吓跑私家侦探？那不是打草惊蛇吗？”
“蛇本来就醒着。我只是让它知道，我不怕它。”
对面沉默了。过了十几秒，又发来一条:“你的档案上写着‘胆子大，但效率偏低’。现在看来，胆子大是真的，效率低也是真的。”王乐看着这行字，不知道该回什么，索性没回。
回到殡仪馆，走廊里的绿光幽幽的。他经过三号柜的时候，把耳朵贴在柜门上。心跳声很强，像有人在里面跳踢踏舞。他笑了，摸了摸柜门上的名牌，走进了值班室。
老周在，搪瓷缸里的茶水冒着热气。看到王乐进来，他抬了抬下巴:“小柒没跟你回来？”
“她不会来的。她说‘一步踏进去就投胎了’。”
老周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把搪瓷缸推过来:“喝口。刚泡的。”
王乐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但烫得舒服。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新灯管很亮，白光刺眼，他眯着眼睛，脑子里在转立案申请的事。录音有了，证据有了，就差提交。三天审核，通过以后，阴间就可以对张天豪发出通缉令——虽然他是活人，但通缉令会在他死后立即生效。
“周师傅，你说阴间审判司会通过吗？”
老周端着搪瓷缸，想了想:“会。你的证据够，录音也够。但张有财在阴间有关系，可能会想办法拖延。你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他把搪瓷缸里的茶喝完，站起来，走到门口。“周师傅，明天我去阴间提交申请。你帮我看着三号柜。”
老周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躺在床上，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塞进耳朵。电流声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他闭着眼睛，听那个声音，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半夜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阴间审判司的大堂里，前面坐着一个穿官服的人，低着头看不清脸。旁边站着两个鬼差，面无表情。他对那个人说:“我来替柒月立案。”穿官服的人抬起头，是崔判官的脸。崔判官看着他，说:“证据不够，回去再查。”他正要反驳，梦就断了。
王乐睁开眼睛，天还没亮。枕头湿了一块，不知道是汗还是口水。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四十。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小柒通过鬼眼共享发来的意念:“立案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