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乐查到张天豪住址的过程比想象中简单。李飞从张天豪私密账号的定位历史里扒出一个频率极高的坐标,城郊的枫丹白露别墅区。导航显示距离殡仪馆将近二十公里,打车要小一百。王乐看了看自己的余额,最终还是选择了共享单车加公交的组合。
凌晨两点,他站在别墅区的外墙下面。墙不算高,两米出头,顶上没有电网,只有几丛枯黄的爬山虎。他把背包扔过去,后退两步,助跑,扒住墙头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踩断了一根树枝,咔嚓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蹲在冬青丛后面等了一分钟,没有狗叫,没有保安,才猫着腰穿过草坪,朝最里面那栋楼摸去。
小柒飘在他前面,白裙子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她不需要翻墙,直接从铁艺大门穿了过去,飘到别墅门口,又从门缝里钻了进去。鬼眼共享保持着连接,王乐能“看到”她看到的一切——一楼是客厅、厨房、健身房,装修豪华但冷清,像没人住的样板间。二楼有三间卧室,最里面那间最大,门半开着,床头灯亮着。
王乐绕到别墅侧面,发现一扇没关严的窗户。他推开窗,爬了进去,落在厨房的料理台上。脚下踩到一个不锈钢盆,咣当一声,他的心脏差点跳出来,但楼上没有动静。他蹲在原地等了几秒,确认安全,才从料理台上跳下来,蹑手蹑脚上了二楼。
小柒飘在最里面那间卧室的门口,背对着他,一动不动。鬼眼共享里,王乐看到了她的表情——她在看床上躺着的那个人。张天豪。五官跟照片上一模一样,浓眉,厚嘴唇,睡着的时候眉毛舒展开来,看起来比照片上年轻一些,也更……普通。没有那种富二代的嚣张,没有酒驾撞人后的冷血,就像一个普通的、快三十岁的男人,因为失眠辗转反侧了很久才睡着。
王乐轻轻推开门,走进去。卧室很大,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一瓶安眠药、一个空的红酒瓶。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张天豪的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不平稳,偶尔发出含混不清的梦呓。
小柒飘到床边,低头看着他。她的身体在发抖,白裙子的下摆在微微颤动,像被风吹动的旗帜。王乐以为她会冲上去——掐他的脖子,或者钻进他的梦里吓他。但她没有。她只是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是一种复杂的、像是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出不来的表情。
“小柒。”王乐走到她旁边,压低声音,“开始?”
小柒深吸一口气——虽然她不需要呼吸,但她做了这个动作。她点了点头,退后一步,把位置让给王乐。
王乐闭上眼睛,发动了中级托梦术。他的意识穿过空气,穿过张天豪的额头,进入了那片混沌的梦境世界。他先构建了一个梦境的框架——不是完整的场景,而是一个入口。入口的另一边,是他从小柒那里复刻来的记忆片段。
他推着那个入口,缓缓打开。
张天豪的梦境开始重塑。
他站在一辆黑色的轿车旁边,雨很大,雨水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像放鞭炮。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指缝间有血,不是他的血。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像猫叫,从车头方向传来。他抬起头,前挡风玻璃碎了,裂纹像一张蜘蛛网,网的中心有一个凹陷。引擎盖上躺着一个人,白裙子,马尾,身体下面有红色的液体在扩散,被雨水冲淡,变成淡粉色,流到地上,汇进水洼里。
“我不是故意的!”张天豪蹲下来,抱着头,声音在雨中被撕成碎片,“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张天豪看着引擎盖上那个白色的人影,她的手在动,她在求救。他的脚钉在地上,迈不动。电话里又传来一声:“你走不走?不走,我这辈子白养你。”
张天豪回到了车里。
王乐站在梦境的边缘,看着这一切。他控制着梦境的走向,没有强行改变剧情,只是让张天豪在每一个选择的节点上“重来”。但张天豪每一次都选了同样的路——他走了。
重复到第七遍的时候,张天豪崩溃了。他跪在雨地里,雨水灌进他的衣领,他脸上的不知道是雨还是泪。“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撞她!”他抬起头,对着天空大喊,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王乐的声音从梦境的上方传来,像神谕:“那你为什么不救人?”
张天豪的身体僵住了。他低下头,看着引擎盖上那个已经不再动弹的白色人影,声音很小:“我爸说不能停。停了就完了。他说他会处理,他什么都能摆平。”
小柒没有进入梦境,她站在梦境的边缘,和王乐共享着视角。她听到了张天豪的每一句话,看到了他在雨地里跪着哭的样子。她没有愤怒,她的手没有发抖,她的怨气没有暴增。她只是站在黑暗里,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无声地往下流。怨气凝结成的泪水比普通的泪水重,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像雨滴。
王乐退出了梦境。他睁开眼睛,看到张天豪躺在床上,呼吸急促,眉头紧皱,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他没有叫醒他,转身走到小柒旁边。
“他是有罪的,但他也是被他爸毁了。”王乐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卧室里听得很清楚。
小柒看着床上的张天豪,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床头灯昏黄的光。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王乐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不在乎。”她终于开口了,“我只要他承认。他亲口说‘我撞了柒月’。”
王乐点了点头。他走到床头柜旁边,拿起张天豪的手机,用他的指纹解了锁——刚才托梦的时候他让张天豪的梦境里出现了“按指纹”的动作,潜意识影响下,他的手指在现实中配合了。王乐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打了几个字:“你欠我一句承认。今晚梦里你已经说了。”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草坪,翻过围墙,站在马路边的路灯下。王乐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四十。公交车已经没了,打车太贵,他只能骑共享单车回去。二十公里,够骑一两个小时。
“他失眠。”小柒突然开口。
“什么?”
“床头有安眠药。他失眠。”小柒的语气很平,解释不出来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他睡不着。可能每天晚上都在想那天的事。”
王乐看着她,路灯的光照在她的白裙子上,那块血迹在橘黄色的光里变成了暗棕色。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等了五年的冤魂。
“你在同情他?”王乐问。
小柒摇了摇头:“不是同情。是觉得没意思。我以为他冷血无情、毫无悔意,可他失眠了,做梦都在喊‘我不是故意的’。他难受,我也没有觉得痛快。”
王乐沉默了几秒,跨上共享单车。小柒飘在他旁边,两个人在空旷的马路上慢慢移动。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小柒,立案申请明天提交。阴间审核通过后,等张天豪死了,他直接进畜生道。你不用等太久。”
“如果他活了很久呢?”
“那就让他活着。活着的时候每天做噩梦,梦到那天晚上。你受过的苦,他一天不少地体验。”
小柒看着前方,月光照着她的侧脸,白得透明。她没有说话,但鬼眼共享里,王乐能感觉到她的情绪——那种堵在胸口里的东西正在慢慢消散,像冰块在阳光下融化。
单车骑到一个路口,红灯亮了。王乐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他看着红灯倒计时,从99秒开始跳。小柒飘在他旁边,白裙子的下摆轻轻摆动。
“小柒,刚才在梦里,你听到了张天豪说‘停了就完了’。你觉得他说的‘完了’是什么意思?”
小柒想了想:“他爸不认他了。他的一切都是他爸给的,车、钱、地位。没了这些,他什么都不是。所以他选择听了他爸的话,没停车。”
王乐看着红灯从99秒跳到80秒,说了一句:“如果哪天你爸妈来找你,你有什么想对他们说的?”
小柒很久没说话。红灯跳到30秒的时候,她才开口:“不说了。说再多也没用。他们选了钱,我选了死。扯平了。”
绿灯亮了。王乐蹬了一脚脚踏板,单车冲过路口。小柒飘在他右边,裙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淡淡的影子。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凌晨特有的凉意和湿气。王乐的口袋里,那根断了的耳机线轻轻晃动,像一颗安静的心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