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豪第二天没去公司。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被人在眼眶上捶了两拳。床头柜上的安眠药瓶倒了,药片滚了一地,他没有捡。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那条备忘录:“你欠我一句承认。今晚梦里你已经说了。”他看了十几遍,一个字都没看懂,又好像每个字都看得懂。
张有财推开卧室门的时候,看到的儿子就是这个样子——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眼神涣散,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溺水者。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儿子,眉头皱成川字纹。张天豪慢慢转过头,看着他爸,嘴唇哆嗦了两下:“爸,我梦到那个女孩了。她站在我床前面,白裙子,上面全是血。”
张有财的脸色铁青,下颌肌肉咬得鼓起一块。他没有说话,转身走出卧室,带上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打过的号码。电话接通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马道长,是我,张有财。有件事麻烦你。”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张有财点了点头:“城北殡仪馆,一个姓王的小子。你帮我处理一下。钱不是问题。”
下午三点,王乐正在值班室里整理立案申请材料。录音已经导出来了,证据截图排好了序,就差最后一段陈述。他准备明天一早提交,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老周在旁边喝茶,搪瓷缸里的茶叶已经泡得发白,他续了两次水,看王乐忙得没空抬头,就没找他说话。
门被推开了。不是被手推开的,是被一股气推开的,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王乐抬起头,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杏黄色道袍的中年男人,头戴混元巾,手持一柄桃木剑,腰间挂着一个罗盘,罗盘的指针在飞快地转。道士的个子不高,偏瘦,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像两盏灯。
“你是王乐?”道士的声音不紧不慢,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王乐从椅子上站起来,后背不由自主地绷紧了。“我是。您是哪位?”
“马明远,玄真观的。”道士走进值班室,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王乐身上,“有人请我来处理一些事。”老周放下搪瓷缸,站起来,挡在王乐前面:“马道长,这殡仪馆是阴间的地盘,不是你做法的地方。你要找人麻烦,先问问阴间答不答应。”
马明远看了老周一眼,目光在老周的搪瓷缸上停了一下——阴间特供,保温百年——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阴间管不了阳间的事。我今天来,不是找阴间的麻烦,是找他的。”他抬起桃木剑,指向王乐。
小柒从墙壁里飘了出来。她在王乐身后,白裙子的下摆拖在地上,怨气在身周缓慢翻滚。马明远的罗盘指针猛地加速,转得像风扇。他从腰间抽出一张符咒,夹在指间,嘴里念了一句什么,符咒自燃,绿色的火焰在指尖跳跃。
小柒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了一下,往后飘了半米。她的表情痛苦,眉头皱在一起,白裙子的下摆在符咒的力量下向后飘飞,像被强风吹着。王乐看到她蜷缩了一下,下意识伸出手,挡在她前面。
“够了。”王乐的声音不大,但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小柒和道士之间。他的身体挡住了符咒的光芒,小柒的疼痛缓解了一些,但王乐的后背被符咒的余波扫到,一阵灼热,像被人用烟头烫了一下。
马明远看着他,手里的符咒烧完了,灰烬落在地上。“小伙子,有些事不是你能管的。那个女鬼怨气重,留在阳间害人害己。我收了她是帮她,不是害她。”
王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翻到一个文件夹。他把屏幕对着马明远:“道长,您先看看这个,再决定要不要收她。”
马明远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第一张是小柒生前的照片,白裙子,马尾,站在公园湖边,笑得灿烂。第二张是事故现场的截图,斑马线,破碎的伞,地上的血迹被雨水冲淡。第三张是银行转账记录,张有财的账户向一个叫周德茂的人转了一大笔钱,备注写着“和解费”。第四张是张天豪私密账号的聊天截图——“撞了个不长眼的,晦气。我爸处理好了,花了点钱。”
马明远的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一张一张地看。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凝重,从凝重变成了沉默。
“张有财给了您多少?”王乐问。
马明远没有回答。他把手机还给王乐,收起桃木剑,摘下腰间的罗盘,塞进道袍的口袋里。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堆符咒的灰烬,沉默了很久,久到值班室里的气氛从剑拔弩张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尴尬。
“我不知道这些。”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他电话里只说有人骚扰他儿子,让他儿子做噩梦。没说这些。”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王乐,“那个女鬼,就是照片上的那个?”
“是。她叫柒月,五年前被张有财的儿子张天豪酒驾撞死。张有财花钱买通了证人,案子结了。她在废弃小区里等了五年,就等一个公道。”
马明远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神里的那种“办案”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像是惭愧又像是疲惫的东西。他从道袍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王乐:“贫道修行三十年,捉鬼无数。今天是第一次捉错。这五十万,我会退给他。你好自为之。”他转身走出值班室,脚步很快,道袍的下摆在走廊里拖出一道杏黄色的残影。
王乐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大门关上了,殡仪馆恢复了安静。
小柒从墙角飘出来,白裙子的下摆在地上拖着,那块血迹在灯光下看起来淡了一些。她的表情还带着刚才被符咒灼伤后的痛楚,但更多的是另一种东西——她看着王乐,看了好几秒,开口问:“你刚才……挡在我前面?”
王乐转过身看着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废话,你是我搭档。”
小柒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透明的,指甲上的红色指甲油已经掉光了。沉默了几秒后,她飘近了半步。不是飘到王乐面前,不是飘到他身边,而是飘到他右侧偏后的位置,刚好在他肩膀的阴影里。
老周从始至终站在搪瓷缸旁边,没有动。他看着王乐,又看了看小柒,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但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
“周师傅,立案申请明天提交。”王乐坐回椅子上,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打字。
老周点了点头,把搪瓷缸里的凉茶倒进水池里,重新抓了一把茶叶放进去,续上热水。头发丝的茶叶在开水里慢慢散开,像一朵朵黑色的花。他把搪瓷缸放在王乐手边,没说话,推开门出去了。走廊里的绿光一闪,门关上了。
值班室里只剩王乐和小柒。小柒飘在他右后方,抱着胳膊,看着屏幕上的那些证据一张一张地排列、保存、归档。王乐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她看了很久,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王乐差点没听到:“你刚才挡在前面的时候,后背被符咒扫到了。”
王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没看到后背,但能感觉到那里有一片灼热的痛。他用手摸了摸,烫的,起了几个细小的水泡。“没事。比被你从楼梯上摔下去轻多了。”
小柒瞪了他一眼,但没有接话。她从王乐的身后飘到他对面,在桌子旁边坐下来——不是坐在地上,是坐在半空中,盘着腿,白裙子的下摆垂下来,像一朵倒挂的白色花朵。她看着王乐整理材料,看了几分钟,又开口了:“你那个道士,还会回来吗?”
王乐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会。他说了退钱,就一定会退。那种人,爱惜羽毛。”
“你怎么知道?”
“直觉。也可能是我赌的。”王乐保存了最后一个文档,合上笔记本电脑,抬起头看着小柒。值班室里只剩一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两个人的脸——一个人的脸,一个鬼的脸。小柒的脸在台灯下看起来不那么苍白了,多了一点暖色,像旧照片里的人像。
“小柒,立案申请交上去以后,阴间审判司会安排听证会。你不在场,我替你作证。你不用担心。”
小柒摇了摇头:“我不是担心。”
“那是什么?”
小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透明的,没有温度,没有脉搏。她看了很久,抬起头,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刚才说‘你是我搭档’。”
“你说的是真的?”
王乐看着她,台灯的光在他脸上勾勒出棱角分明的阴影。他刚来殡仪馆的时候眼袋很重,现在更重了,但眼神不一样了,那时候是茫然,现在是一种很确定的、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安定。
“真的。”他说。
小柒别过脸去,马尾随着动作甩了一下。值班室里的灯管早就换了新的,亮得很,白光刺眼,但王乐觉得这光线比之前那根坏掉的舒服多了。
“明天立案申请,你去提交。”小柒站起来,飘到门口,没有回头,“我在天台等你。”
王乐关了灯。走廊里的绿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道,像一根发光的线。他把那根断了的耳机线从口袋里掏出来,捏在手里感受了一下它的温度,又放回去。值班室的门没关严,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凉飕飕的,他紧了紧外套的领口,闭上眼睛。三号柜的方向,远远地,他能听到心跳声,很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等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