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走了以后，殡仪馆的院子恢复了以往的安静。槐树的叶子开始发黄，风一吹，沙沙地响，有几片落在石阶上，被夜风卷起来又放下。王乐坐在石阶上，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是老周泡的，他忘了喝。小柒飘在他旁边，抱着膝盖坐在半空中，白裙子的下摆垂下来，离地面差一点点，刚好碰不到。
月亮躲进云层里，院子里暗了下来，只有殡仪馆大门上方的电子屏还在滚动着红色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跳，像心跳。王乐看了那个屏幕几秒，想起自己第一天来的时候，那行字是“欢迎新同事”。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欢迎了，但屏幕还亮着。
“小柒，你生前是什么样的人？”王乐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怕惊动什么。
小柒转过头看着他，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电子屏的红光，一明一暗。她沉默了几秒，把目光移开，落在院子角落那棵歪脖子槐树上。“爱笑，爱闹。朋友很多。周末经常跟她们逛街、吃饭、唱歌。”她的声音很平，但王乐能听出平下面的那种怀念——像翻旧相册时看到小时候的照片，那种“回不去了”的感觉。
“我妈说我话太多，以后嫁不出去。我说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我自己养自己。”小柒说着，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很淡的、像是回忆里的自己在替她笑的表情。
王乐看着她。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她的白裙子上，那块血迹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淡淡的灰。她的马尾垂在肩膀上，发尾被风吹起来，一下一下地飘。
“你现在也爱笑，”王乐说，“只是不笑了。”
小柒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王乐，表情是一种“你在说什么”的茫然。王乐没有解释，就那么看着她。
王乐看呆了。他的手停在搪瓷缸上，忘了端起来。他的目光定在小柒的脸上，移不开，像被人点了穴。
小柒的笑容停了一下，她的目光对上了王乐的眼神。她的表情从笑变成了意识到了什么，笑容慢慢收起来，但嘴角还留着一丝弧度。
“别看了。”她别过脸去，马尾甩了一下，发尾扫过王乐的肩膀，穿过去了，没有温度。
王乐回过神来，移开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搪瓷缸。茶已经完全凉了，但他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苦得他皱眉。
“我是鬼。”小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很清楚。
“我知道。”
“人鬼殊途。”
“我知道。”
小柒转过头看着他，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她看着王乐的侧脸，看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你知道还看？”
王乐张了张嘴。他想说“因为好看”，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他还想说“我不在乎你是人是鬼”，但这句话更说不出口。他张了三次嘴，三次都没发出声音。最后他低下头，把搪瓷缸放在石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明天还要查案。早点休息。”
他转身朝殡仪馆里面走。走了三步，停下来，站在原地没动。他的后背对着小柒，肩膀微微绷着，像在忍着什么。
身后没有声音。小柒没有跟上来，也没有飘走。王乐站了三秒，继续往前走，推开了殡仪馆的玻璃门。
走廊里的绿光幽幽的，墙上的黑白照片直勾勾地盯着他。他经过三号柜的时候，没有停下来，直接上了三楼，推开宿舍的门，没开灯，躺在床上。
脑子里全是那个笑容。弯成月牙的眼睛，翘起来的嘴角，风里飘动的马尾。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荞麦枕头里。荞麦味钻进来，淡淡的，像秋天的田野。他在那个味道里闭上眼睛，但那个笑容还在，印在眼皮上，一闭眼就能看到。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看了很久，不知道该想什么，不该想什么。
窗户外面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窗框。王乐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下看。院子里空荡荡的，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电子屏的红光一闪一闪的。小柒不在石阶上，她已经飘走了。
王乐关上窗户，回到床上。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小柒通过鬼眼共享发来的意念:“明天几点？”
他想了想，回复:“上午十点。我去找你。”
“带烧鸡。”
“行。”
对话结束了。王乐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好几遍，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一张海报，是上一任租户留下的，印着一个摇滚乐队的名字，他看不懂。海报的边角翘起来，在空调的风里微微颤动。
过了一会儿，窗户外面传来老周的声音:“小子，还没睡？”
王乐坐起来，看到老周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他的窗户。老周的手里没端搪瓷缸，而是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没。”王乐说。
老周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月光下像一团淡蓝色的雾，慢慢散开。“别想了。人鬼殊途，你考虑清楚。我不是反对，只是提醒。”
王乐趴在窗台上，看着老周。月光照在老周的棉袄上，军绿色的棉袄在月光下变成了灰白色。他的棉鞋踩在石阶上，鞋底磨薄了，能看到里面的棉花。
“我知道。”王乐说。
老周点了点头，把烟掐灭在石阶上，转身走回了值班室。门关上了，院子恢复了安静。
王乐从窗台上下来，躺回床上。他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塞进一边耳朵。电流声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他听着那个声音，脑子里慢慢放空，意识开始模糊。
第二天早上，王乐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有口水。他擦了一下嘴角，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九点二十。他下了床，洗脸刷牙，换了件干净的衣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领子上的球他剪过了，但袖口的毛边还在。他对着镜子看了看，头发翘起来一块，用水按了按，没按住，不管了。
他出了门，走廊里的绿光在白天几乎看不见，墙上的黑白照片反射着从大门透进来的阳光，看起来不那么阴森了。他经过三号柜的时候，把耳朵贴在柜门上。心跳声很稳，一下一下的，像钟摆。
“小念，我出去了。晚点回来陪你说话。”
柜子里没有回应，但心跳声快了一拍。
骑到半路的时候，鬼眼共享里传来小柒的意念:“烧鸡买了吗？”
“买了。热的。”
“快点。我饿了。”
王乐笑了一下，蹬了一脚脚踏板，单车的速度又快了一些。风从耳边吹过，衬衫被吹得鼓起来。路过那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他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他抬头看着信号灯，红色的数字在跳，99，98，97。他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在那个路口，小柒说“我妈选了钱，我选了死”。王乐攥紧了车把，指关节发白。
绿灯亮了。他松开刹车，单车冲过路口。怀里的烧鸡还热着，熨着他的胸口，像一个小小的暖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