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强同事的消息来得毫无征兆。王乐正在天台整理立案申请的纸质版，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屏幕被阳光照得反光。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李飞发来的语音，他点开，李飞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哥，我黑进了张天豪家的网络，从他家一台废弃的旧笔记本电脑硬盘里恢复了一段视频。你猜是什么？行车记录仪，五年前那天的，他一直没删。”
王乐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
“怎么了？”她问。
画面是行车记录仪的角度，挡风玻璃上全是雨滴，雨刷在左右摆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车里很暗，只有仪表盘的光照亮了方向盘和握着方向盘的手。张天豪的手，年轻一些的手，没有戒指，指甲剪得很整齐。
“爸，我走了啊。”张天豪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年轻，轻快，带着酒后的微微含糊。
“别喝酒。”张有财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方向传来，冷静，简短。
“就喝了一点。”张天豪发动了车，引擎轰鸣。音乐响起来，是当时流行的英文歌，节奏很快。车开出了停车场，上了路，雨越下越大，雨刷开到最快档，还是刮不干净。张天豪跟着音乐哼歌，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节拍，画面里红灯亮了，他没停。
车停了。张天豪的呼吸声很重，大口大口地喘，像被人掐着脖子。“我……我撞人了？”他的声音在抖，抖得厉害。
“你闯红灯了！你快下去看看！”那个女声在喊。
张天豪解开了安全带，手在抖，安全带的卡扣扣了好几次才解开。他推开车门，雨声灌进来，哗哗的。画面里他下了车，几秒后又回来了，浑身湿透，脸白得像纸：“爸，我撞人了！我撞了一个女的！她不动了！她不动了！”他的声音几乎在尖叫。
手机响了，是张有财打来的。张天豪接起来，开了免提。“爸，我撞人了！她不动了！我怎么办？”张有财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冷静得像在开会：“别停。走。剩下的我来处理。”
张天豪看着画面外那个方向，雨很大，他什么也看不清。“可是她……”
“没有可是。”张有财打断他，“你停下来就完了。你不停，我还能想办法。你听我的，现在开车走，直接回家。别报警，别打120，什么都别做。听见没有？”
张天豪沉默了三秒。车里安静得能听到雨打在车顶上的声音，能听到那个女生的抽泣声。“听见了。”他说。
他关上车门，挂挡，踩油门。车从那个躺着白色人影的地方开走了。后视镜里，那个白裙子的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雨幕里。
视频结束了。
王乐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抖。他深吸一口气，把视频重新拖到开头，又看了一遍。第二遍看到张天豪说“她不动了”的时候，他按了暂停，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天台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飞，衬衫被风灌满，像一个白色的气球。
小柒站在他身后，从头到尾看完了视频。她一动不动，白裙子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消瘦的轮廓。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等了五年终于等到证据的冤魂。
“这就是证据。”她说，声音轻得像风，“有了这个，阳间可以重新立案了。”王乐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阳光下很白，白的透明，能看到皮肤下面淡青色的血管。他的喉咙发紧，开口的声音有些涩：“但已经过了追溯期。”
“我知道。”小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透明的，指甲上没有颜色。她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笑，带着一点点苦涩。
王乐攥紧了手机。他想说“我们去找律师”，想说“我们去上访”，但他说不出口。他说不出口，因为他说出来的每一个方案都会被“过了追溯期”这四个字堵回来。阳间的法律不能审判五年前的罪，哪怕视频在这里，哪怕张天豪亲口说了“我撞人了”，诉讼时效已过，法院不受理。
“我们可以把视频发给媒体。”王乐说，“舆论压力会让司法机关重启调查。”他知道这个办法希望渺茫，但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
小柒看着他，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有用吗？”
王乐沉默了几秒，说实话：“试试。”
小柒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到天台边缘，看着远处的城市。那些高楼大厦在天际线上起起伏伏，像一座座墓碑。阳光洒在她的白裙子上，让那块暗红色的血迹变得醒目。
王乐走到她旁边，和她并排站在一起。他高出她一个头，低头能看到她头顶的马尾，发尾被风吹起来，扫过他的手臂，穿过去了，没有感觉。
“小柒，如果最后张天豪只是被判了几年，你甘心吗？”王乐问。他的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些，但他知道她能听到。
小柒沉默了。她的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远到王乐不知道她在看什么。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到王乐差点没听到：“我只想让他承认。坐不坐牢，我不在乎了。”
王乐看着她。她的侧脸在阳光下白得透明，马尾在风里飘，白裙子的下摆轻轻摆动。他的胸口有一个地方，说不上来是哪儿，闷闷的，像被人捶了一拳。
他想说“我在乎”，但他说不出口。他想说“你应该得到的不只是一句承认”，但这句话也说不出口。他只是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远处的城市，一句话都没说。
王乐低下头，把视频转发给李飞，又存了一份到云端。他操作手机的时候，手指还是抖的，打错了好几个字。他删了重新打，打了又删，反复了几次才发出去。
李飞秒回：“哥，这东西你拿到手了，小心点。张有财会疯的。”王乐回复：“我知道。谢了兄弟。烧烤改天。”
“改什么天，这顿你欠我三顿了。”
王乐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他转身走回水塔旁边，蹲下来把笔记本电脑合上。阳光照在电脑外壳上，裂缝里积的灰尘在光线下清晰可见。
“小柒，你说张天豪为什么没删这段视频？五年了，他不怕被别人发现吗？”
小柒从天台边缘飘回来，抱着胳膊想了想。“也许他想留着。也许他想提醒自己，他做过什么。”
王乐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张天豪失眠，做噩梦，床头放着安眠药。他把行车记录仪的录像留在旧电脑里，没有删。不是忘了，是不敢删。删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了，连自己做过什么都想不起来。留着这段视频，他还能在某个深夜打开看一遍，提醒自己——你撞死过人。
“走吧。”小柒飘到天台门口，回头看着他，“回去整理证据。”
王乐背上背包，跟在她后面。楼梯间里的墙壁干干净净，没有抓痕，没有血迹，只有灰白色的墙灰和偶尔可见的涂鸦。他们下了楼，穿过院子，从铁栅栏的缺口钻出去。王乐骑上共享单车，小柒飘在他右边。
骑到半路，王乐突然停下来。他把单车停在路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段视频，拉到张天豪说“她不动了”的地方，暂停。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白色人影，看了很久。
“小柒，你还记得那天晚上的事吗？我说的是你被撞之后。”
王乐攥紧了手机，指关节发白。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车开走了，引擎声越来越远。雨一直下，我就那么躺着，不知道躺了多久。”小柒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念课文，“后来有人发现了，打了120。我在医院躺了三天，第三天走的。”
王乐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他重新跨上单车，蹬了一脚。小柒飘在他旁边，这一次飘得比平时近了一些，近到王乐伸手就能碰到她的裙摆，但他没有伸手。他只是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没有说出口。那句话是:我会让他承认的，我保证。
单车骑过那个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王乐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他抬头看着信号灯，红色的数字在跳，59，58，57。阳光很好，晒得他后背发烫。
他想起视频里那个雨夜，想起张天豪的声音，想起小柒躺在地上说不了话的样子。红灯变绿，他松开刹车，骑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