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乐不会剪辑视频。他对着手机上的剪辑软件研究了整整一个下午，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把那段行车记录仪的视频剪了十几遍。第一遍没把车牌号打码，删了重来。第二遍声音没处理好，张有财的那句“别停，走”太模糊了，他加了音量增益，又调了降噪。第三遍终于像点样子了，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想了想，在片头加了一行字:“五年前雨夜车祸逃逸案，受害人家属至今未等到道歉。”
小柒飘在他身后，看着他把视频导出、压缩、保存到手机相册。她在那个废弃的旧笔记本电脑硬盘里待了五年，对这些电子产品的操作已经不陌生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
王乐注册了一个匿名账号，昵称随便填了个“南城雨夜”，头像用的是默认的灰色图标。他把视频上传到三个平台——抖音、微博、B站，标题统一写:“五年前雨夜车祸逃逸案，行车记录仪曝光，肇事者至今逍遥法外。”发布之前，他把手机递给小柒:“你看看，有没有需要改的？”
“接下来就是等了。”他说。
第一天
王乐没想到会这么快。他上午十点发的视频，中午十二点的时候，抖音的播放量已经过了五十万。他坐在废弃小区的天台上，手机不停地震，点赞、评论、转发，数字在屏幕上跳得他眼花。评论区的留言像潮水一样涌来:“卧槽，这是真的吗？”“那个声音‘别停走’，是他爸说的？”“人渣！撞了人不救还跑！”“这车的声音听着像保时捷？”“@南城交警 出来干活！”到了下午三点，视频冲上了抖音热搜第三，微博热搜第八。话题#南城雨夜车祸逃逸#的阅读量破了亿。
王乐的手机开始发烫，他把手机壳拆了，放在阴凉处散热。小柒飘在他旁边，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些评论，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王乐通过鬼眼共享感觉到了她情绪的波动——像平静的湖面被扔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
但热搜带来的不只是网友的关注，还有资本市场敏锐的嗅觉。晚上七点，财经新闻弹出一条推送:“张氏集团股价尾盘跳水，跌幅5.3%，创半年新低。市场传闻与一则网络视频有关。”王乐把那条新闻念给小柒听，小柒听完，嘴角动了一下。
“他活该。”她说。
第二天
张有财的公关团队反应比王乐预想的快。上午九点，张氏集团官方账号发了一篇长文声明，标题是“关于近日网络不实视频的严正声明”。声明里说，该视频系“恶意剪辑、伪造证据”，已“委托律师取证”，将“追究发布者的法律责任”。声明还附了一段文字，说张天豪先生“五年前确实经历过一场交通事故，但已经与受害人家属达成和解”，“网传内容严重失实”。
王乐看着这篇声明，没生气，甚至有点想笑。他见过张有财买通证人的转账记录，听过那段没有剪辑的原始录音，他知道这篇声明每一个字都是假的。但网友不知道。评论区开始分裂了——有人信，有人疑，有人骂张氏集团“洗白”，有人说“让子弹飞一会儿”，还有一堆明显是水军的账号刷着同样的内容:“视频是假的”“已报警”。
王乐翻了翻那些水军账号，注册时间都是最近几天，头像都是美女网红，昵称是随机字母加数字。“他找了不少人。”王乐对小柒说。
小柒看着那些刷屏的评论，眉头皱了起来。“他们不信？”
第三天
转账记录一出，舆论彻底炸了。
到了下午，另一个自媒体账号放出了一份王乐没有公布的材料——张天豪三年前在另一个城市撞伤老人的私了协议。王乐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手里的材料是怎么流出去的。后来李飞发来消息说，是他同事“顺手”发的。王乐没责怪他。
舆论彻底转向了。#张天豪肇事逃逸#冲上热搜第一，#张有财买通证人#热搜第三。张氏集团的股价再次暴跌，跌幅超过10%，交易所发函问询。
晚上，南城公安局官方账号发布了一条简短的通告:“关于网传‘五年前雨夜车祸逃逸案’，我局已关注到相关线索，将依法重新调查。如有进展，将及时向社会公布。”
第四天
张天豪被警方传唤的消息，是李飞发来的。
李飞发了一张截图，是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有人拍到了张天豪从警车上下来的照片。他穿着黑色夹克，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照片拍得很模糊，但王乐一眼就认出了他——跟那天在别墅卧室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小柒接过手机——这次她没有试着用手抓，而是低头看着屏幕。她的目光落在那张模糊的照片上，看了很久，久到王乐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他真的会被抓吗？”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王乐看着她。她的侧脸在阳光下白得透明，马尾垂在肩膀上，发尾被风吹起来一下一下地飘。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王乐从鬼眼共享里感觉到了她情绪深处的那根弦——绷了五年，现在终于开始松了。
“会的。”王乐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小柒没有回答，她把手机还给王乐，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城市。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天边的云染成了金色，像一大片烧着的棉絮。
王乐站在她旁边，两个人沉默着。天台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衬衫猎猎作响，吹得她的白裙子紧贴在身上。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和她一起看着那座城市，看着那辆警车曾经开过的街道，看着那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依然在照常运行的日常。
过了很久，王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冥界钉钉。立案申请的审核状态从“审核中”变成了“审核通过”。备注栏写着:“证据充分，准予立案。听证会时间另行通知。”
他把那条通知给小柒看。小柒看完，点了点头。
“接下来呢？”她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