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那天，王乐没有去法院。他不想挤在那些记者和围观的人群里，也不想让张有财的人在法庭上认出他。他去了废弃小区的天台，和往常一样，靠着墙根坐着，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上是法院庭审直播的界面。小柒飘在他旁边，抱着膝盖坐在半空中，看着那个小小的窗口。
画面里，张天豪被带上被告席。他穿着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头发倒是梳得整齐。但他的脸色很差，比那天晚上王乐在卧室里看到的更差，蜡黄里透着灰，眼眶深陷，像一具还没死透的尸体。他的目光垂着，盯着被告席的桌面，偶尔抬起来扫一眼旁听席，又很快低下去。
法官宣读起诉书的时候，张天豪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起诉书里念到了小柒的名字——柒月，女，二十四岁，生前系南城市某公司职员。张天豪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抠了一下，指甲刮过木质桌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被告人张天豪，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有无异议？”法官的声音通过直播信号传过来，带着法庭特有的空旷回音。
张天豪沉默了几秒，抬起头，看向法官的方向。“我认罪。”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但对‘逃逸’这部分，我有异议。我当时……是我父亲让我走的。他说不能停，停了就完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听了他的话。”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低语。张有财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听到儿子的话，他的下颌肌肉鼓了一下，但表情没有变化。
张天豪低下了头。张有财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恐惧，是一种被当众揭穿后的僵硬。他的嘴角往下撇着，眼睛盯着前方，不看任何人。
第二件证据，银行转账记录。张有财的账户向周德茂转账的记录，金额、时间、备注，一一呈现在屏幕上。公诉人当庭传唤了周德茂，周德茂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低着头走进法庭，证词跟之前对记者说的一样:“我收了钱。我没看到那个女孩闯红灯。我是作伪证。”他说完这句话，旁听席再次躁动，法槌敲了两下才安静。
第三件证据，张天豪私密账号的聊天记录截图。那条“撞了个不长眼的，晦气”被放大投在屏幕上，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见。张天豪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贴到了桌面。
法官问张天豪:“你对这些证据有无异议？”
张天豪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没有。”
休庭二十分钟后，法官宣读了判决。
“被告人张天豪犯交通肇事罪，且有逃逸情节，鉴于其当庭认罪，依法判处有期徒刑四年。”法槌敲落，声音沉闷，像一扇门关上了。
旁听席上有人站起来，有人拍照，有人低语。张天豪站在被告席上，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稳住。他没有看向旁听席上的父亲，而是慢慢转过身，面朝旁听席的另一侧。那里空着几个座位，其中一个是小柒母亲生前常坐的位置——王乐在之前的报道里看过照片，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面容憔悴，在女儿的葬礼上哭得站不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来法院了，据说身体不好，出不了门。
张天豪对着那个空座位，膝盖慢慢弯曲，跪在了地上。他的额头几乎碰到了地面，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碾碎了才吐出来的:“对不起。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但我想让那个女孩的在天之灵知道……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法警走过去扶他，他没有起来，法警又拉了一下，他才站起来，被带出了法庭。
镜头切到了法庭外面。张有财被一群记者围住，话筒和录音笔伸到他面前，七嘴八舌地提问。他的表情已经从僵硬变成了愤怒，不是那种暴怒，而是一种被压在冰面下面的火。
“张总，您对判决结果有什么看法？”“张总，视频里您让儿子‘别停走’，您当时是怎么想的？”“张总，周德茂翻供了，您有什么要说明的吗？”
张有财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镜头。他的眼睛像两口深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烧。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我不会放过害我儿子的人。”
王乐知道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
“小柒。”
她抬起头，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她看着王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就这样了”的释然。
“够了。”她说。
王乐看着她，喉咙有些紧:“你接受吗？”
小柒沉默了几秒，把目光移到远处的天空。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光线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我不接受他的道歉。但我接受这个结果。”
王乐不懂，小柒看出来了他没懂，解释得更清楚了:“五年了，我等的不是他跪下来磕头，是法律说他做错了。现在法律说了，够了。”
王乐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他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膀，手穿过了她半透明的身体，什么也没碰到。他愣了一下，把手收回来。
小柒低下头，看着王乐那只穿过了她身体的手，沉默了一瞬。
“笨。”她说，声音很轻，但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王乐把手收回来，笑了，不是苦笑，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空。太阳很大，照得他睁不开眼，但他没有低头。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崔判官的私信:“判决下来了。四年。阴间这边的听证会也会加快。张天豪的阳寿还有多少年，谁也不知道。但他在阴间的档案上，已经打上了‘待审’的标签。”
王乐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笔记本电脑装进背包背上。
“走吧。”他说。
“去哪儿？”
“回去。烧鸡凉了。”
小柒看了他一眼，从半空中站起来，白裙子的下摆垂下来，在地上拖出一道淡淡的影子。她飘到他旁边，和他一起走向天台门口。
“小柒，你以后想投胎成什么？”
“不知道。没想好。”
“慢慢想。不急。”
两人下了楼，穿过院子，从铁栅栏的缺口钻出去。王乐骑上共享单车，小柒飘在他右边。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人骑车的影子，一个半透明的白色影子，两个影子并排着，在柏油路面上拉得很长。
骑过那个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王乐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他看着信号灯，红色的数字在跳。小柒飘在他旁边，白裙子的下摆轻轻摆动。
“王乐。”
“谢谢你。”
王乐转过头看着她。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客气，不是礼貌，是那种想了很久、终于说出口的认真。
“不用谢。”他说，“答应你的事，做完了。”
绿灯亮了。王乐松开刹车，单车冲过路口。风吹起他的衬衫，也吹起小柒的白裙子。两个人的影子在柏油路面上并排着，一起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