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弹出通知的时候，王乐正坐在殡仪馆后院的石阶上。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的槐树像一棵银白色的伞。小柒飘在他旁边，白裙子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飘动。他低头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任务完成：化解女鬼小柒执念。功德值+500。评价：S。当前余额：750（250+500）。”
他盯着那个750看了好几秒，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天空。月亮很圆，星星很少，远处的城市灯火星星点点，像地上的银河。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小柒飘到他身边，低头看着他。
“你可以投胎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王乐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白得透明，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月亮的倒影。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王乐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我不想走。”
王乐愣了一下。“为什么？”
小柒别过脸去，马尾甩了一下，不看他。“你得罪了张有财，崔判官又盯着你，试用期还没过，功德值离五千差得远。我走了你怎么办？”她的语气很硬，硬得像在跟人吵架，但王乐能听出硬下面的东西，像冰层下面涌出的泉水，压着，但还是冒了出来。
王乐看着她。“你是不放心我？”
小柒的脸白了一下——虽然本来就很白，但现在是白里透红，红得不太明显。她把头转回去，看着远处的天空。“少自作多情。我只是……不想这么快投胎。投胎了也不知道下辈子当什么，万一当只虫子被人踩死，多亏。我现在挺好，能飘能飞，不用吃饭，不用上班。”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蚊子叫。
王乐心里明白，但没有戳破。他从石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手机揣回兜里。
老周端着搪瓷缸从值班室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小柒。月光照在他身上，军绿色的棉袄变成了灰白色，搪瓷缸里的茶水冒着热气，在月光下像一缕淡白色的烟。“小柒，你确定？滞留人间久了，投胎名额会排到后面。你现在执念散了，怨气也降了，是最佳投胎时机。再等下去，下一批名额可能要排好几年。”
小柒转过头看着老周，表情平静。“我不在乎。反正我已经等了五年，不差这几年。”
老周看着她，又看了看王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没有再劝。他转身走回了值班室，门关上了，院子恢复了安静。王乐走到小柒面前，低头看着她。她比他矮一个头，仰头的时候马尾垂在背后，发尾被风吹起来一下一下地飘。
“那……欢迎加入。虽然没有工资，没有五险一金，但包食宿。殡仪馆管饭，米饭管够，菜嘛，老周做什么你吃什么。”
小柒翻了个白眼。“抠门。”
王乐笑了。他伸出手，小柒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她的手指是冰的，刺骨的冰，但这次王乐没有哆嗦。他握紧了一点，握着那块冰，握了三秒才松开。
手机又震了。王乐掏出来看，是系统消息，发件人是崔判官的官方账号。“新人王乐，你与小柒的合作模式已被记录。崔判官评价：勉强达标。建议：不要因私情影响效率。提醒：试用期还剩一个月，当前功德值750，距离5000差距较大。请合理安排任务计划。”
王乐看完，把手机递给小柒。小柒看完，抬起头看着他，表情是那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王乐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同时开口，异口同声。
“关他屁事。”
说完两人都愣了一下。小柒先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嘴角微翘，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到露出牙齿。王乐看着她的笑容，也跟着笑了。月光下，两个人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被风吹散了。
手机第三次震了。王乐还在笑，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没有归属地。他点开，笑容慢慢收住了。
“王乐，你毁了我儿子。我会让你付出代价。——张有财。”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递给小柒。小柒看完，脸上的笑容也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的认真。她抬起头看着王乐，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
“你怕吗？”
王乐想了想。怕，当然怕。张有财是一只老虎，他虽然拔了老虎的一颗牙，但老虎还在，爪子还在，随时可以扑过来。他一个殡仪馆的小员工，连防身的工具都没有，只有一个小柒。
“怕。但有你呢。”
小柒看着他，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像冰层下面涌出的泉水。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哼了一声，把头转向一边，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
“知道就好。”她说。
王乐把手机揣回兜里，弯腰捡起石阶上的搪瓷缸——不知道谁放在那里的，茶水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他皱眉，咽了下去。他把搪瓷缸放回石阶上，转过身，看着殡仪馆的灰白色墙壁。月光照在墙上，把窗户照得像一面面镜子，镜子里映着槐树摇晃的影子。
小柒飘到他身边，跟他并排站着。两个人看着那面墙，看着墙上那些晃动的影子，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槐树枝，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琴。
“王乐。”小柒突然开口。
“嗯。”
“试用期还剩一个月，功德值才750。你来得及吗？”
王乐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冥界APP的任务列表。订单很多，找假牙的、送遗书的、帮小孩找玩具熊的，功德值三五十不等。他往下翻，翻到中间的时候，看到一条A级订单，功德值400。内容：帮一个女鬼化解怨气。女鬼是被家暴致死的，怨气很重，已经伤过几个人了。备注写着：“已有三个代理人尝试，均失败。接单需谨慎。”
王乐把屏幕给小柒看。“这个，接不接？”
小柒看了一眼，嘴角翘了一下。“接。不就是怨气重的女鬼吗？我也是怨气重的女鬼。我帮你。”
王乐点了“接单”。系统弹出一行提示：“任务已接取。委托人：小玉。请在三日内与委托人建立联系。”他关掉手机，把背包背上，护身符挂在脖子上，穿墙符塞进口袋。他蹲下来系紧鞋带，站起来。
“走吧。去会会这个女鬼。”
小柒飘在他后面。两个人走出院子，月光洒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霜。身后，老周站在值班室窗口，端着搪瓷缸，看着他们的背影。他喝了一口茶，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单车骑过那个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王乐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小柒飘在他旁边，白裙子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动。他抬头看着信号灯，红色的数字在跳。风吹过他的脸，带着初秋的凉意。
“王乐。”
“嗯。”
“你说那个女鬼，她会跟我们走吗？”
王乐看着红灯变绿，松开刹车。“会。只要有人在等，就会。”单车冲过路口。风吹起他的衬衫，也吹起小柒的白裙子。
身后，殡仪馆的灯还亮着。老周站在窗口，林妙妙趴在桌上睡着了，马明远在院子里打拳。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院子像铺了一层霜。风吹过槐树枝，发出呜呜的声音。
（第三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