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妙妙站在城北殡仪馆门口的时候，还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走到这儿来了。她只知道从出租屋出来以后走了很久，过了三个路口，拐了两个弯，上了一座天桥，又下来了。手机导航早就关了，她没目的，就是不想回去面对那台还亮着屏的笔记本电脑和那三十封已读不回的简历。
她抬头看了看那块掉了漆的招牌。城北殡仪馆。招牌上“仪”字的单人旁掉了，只剩一个“义”，看起来像“殡义馆”。大门没关，玻璃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惨白的灯光。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进去看看。也许是觉得里面比外面暖，也许是因为她走累了，脚后跟磨破了皮，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
林妙妙推门进去了。走廊很长，一眼望不到头。墙上挂着黑白照片，每张照片下面都写着人名和一串日期。节能灯管坏了大半，只剩下绿色的安全指示灯还亮着，把整个走廊照得像水族馆。阴冷，安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臭，是那种老房子才有的、混合了灰尘和木头和时间的味道，殡仪馆特有的味道。
她走了几步，听到走廊尽头有说话声。一个男声，年轻，说话很快，像是在跟人争论什么。另一个声音听不太清，像隔了一层玻璃。她循着声音走过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值班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折叠椅，墙角立着铁皮柜。桌上摆着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和几个搪瓷缸。一个年轻人坐在桌后面，穿着起球的白衬衫，头发乱糟糟的，眼袋很重，看起来像几天没睡过整觉。他正对着空气说话。
“他要是敢来，我把他吓跑。”一个女声从半空中传来，清冷，带着一点不耐烦。
林妙妙以为是电话会议，她没在意。她的目光扫过房间，落在了办公桌对面的墙角。那里飘着一个人——不对，不是人。扎马尾，白裙子，赤脚。半透明的，能看到她身后的铁皮柜。那个女孩转过头来，深棕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林妙妙。
林妙妙与她对视了三秒。
她的脑子里在这一瞬间闪过了很多念头——第一个念头是“我在做梦”，第二个念头是“这是全息投影”，第三个念头是“鬼”。三个念头打架，打赢的是第三个。
她的腿软了，像被人抽走了骨头。她的身体贴着实木门板慢慢滑下去，最后坐在了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手指在微微发抖。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喊，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她的脸白得像纸，比飘在那里的那个女孩还白。
“鬼……鬼啊！”声音终于挤出来了，尖锐，短促，在值班室里炸开。
王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看看瘫坐在地上的林妙妙，又看看墙角的小柒，表情复杂。小柒倒是很平静，她抱着胳膊，歪着头打量着林妙妙，像是在看一只误闯进来的猫。
“你看到她也能看到？”王乐问小柒。
“废话。我又没隐身。”
王乐深吸一口气，绕过桌子，蹲到林妙妙面前。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你好。你先别怕，她不是恶鬼。你听我说——”
林妙妙抬起手，巴掌对着王乐，手掌还在抖。“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我不动。你先深呼吸。”
林妙妙瞪着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呼吸了七八次，心跳还是快得她胸口疼。她的目光越过王乐的肩膀，看到那个白裙子的女孩还飘在那里，甚至换了个姿势——从抱着胳膊改成了双手撑在窗台上，像是在欣赏窗外的风景。
“她……她在看什么？”林妙妙的声音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了一点。
王乐回头看了一眼小柒。小柒正看着窗外的槐树，树上落了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看鸟。”王乐说。
林妙妙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她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门框，腿还是软的，站不起来。她闭上眼睛，又睁开，那个白裙子的女孩还在。不是幻觉，不是做梦。
“你是捉鬼的？”她问王乐。
王乐想了想，摇了摇头:“差不多，也不是。”
“那你是干什么的？”
“阴间代理人。”
林妙妙沉默了。她在地上坐了很久，久到她的腿从麻木变成了有知觉。王乐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接过来了，没喝，捧在手里，手还在抖但是抖得轻了。
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飘到林妙妙面前。林妙妙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后背撞在门框上，但没有跑。
“你叫什么？”小柒问。
“……林妙妙。”
“我叫小柒。”
“你好。”林妙妙下意识地说出了这两个字，说完就后悔了——她跟一个鬼说“你好”？她是不是疯了？
小柒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飘回了窗台上。
王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有活人闯进值班室了，女的，看到了小柒，没晕。”老周秒回:“没晕？胆子不小。你问问她来干嘛的。”王乐抬头看着林妙妙:“你来殡仪馆干嘛？”
林妙妙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借厕所。”
值班室里安静了。
小柒看着王乐，王乐看着林妙妙。三个人——两个人一个鬼——就这么对视了几秒。王乐指了指走廊的方向，随口告诉他们哪里能找到洗手间。林妙妙扶着门框站起来，腿还在打颤，但能走了。她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王乐:“你刚才说的‘阴间代理人’，是真的？”
“真的。”
“那你……能帮人跟死去的亲人说话吗？”
王乐愣了一下。他看着林妙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刚才还全是恐惧，现在多了别的东西——期待，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试探。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想往下看一眼又不敢，但还是看了。
“你想跟谁说话？”王乐问。
林妙妙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没有。随便问问。”她转身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许多。走廊里的绿光照着她的背影，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越来越远。
王乐走到值班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玻璃门关上了，外面的阳光照进来，把走廊口那一块地面照得发白。
“她还会来的。”小柒飘到他旁边。
“你怎么知道？”
“她的眼神。她有事没说。”小柒顿了顿，“而且她跟你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鞋是破的。”
王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帆布鞋。鞋底磨薄了，左脚大拇指的位置快破了。他抬起头，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
手机震了。他拿起来看，是系统推送的一条新订单:“南城互联网创业园区，心愿委托。发布者:匿名。内容:公司倒闭了，老板欠薪跑路，员工拿不到工资。有一个员工猝死在工位上，心愿是把欠薪讨回来。”王乐看着这条订单，想起林妙妙。她也是互联网行业的，也是被欠薪了吗？
“小柒，你说她还会来吗？”
小柒飘回窗台上，靠着墙，看着窗外那棵槐树。“会。她眼里有东西没放下。”
王乐把手机收起来，坐回椅子上。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他皱了皱眉。
“那等她来了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