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妙妙在值班室的墙角坐了很久。她抱着膝盖，后背紧贴着墙壁，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猫。她的目光一直盯着窗台的方向——小柒坐在那里，白裙子的下摆垂在窗外，在夜风里轻轻飘动。小柒没有看她，在看月亮。但林妙妙不敢移开视线，好像只要她一转开眼，那个白裙子就会飘过来。
王乐从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递给她。林妙妙接过去，手指还在抖，水在杯子里晃，洒了一些出来，落在她牛仔裤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她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从喉咙下去，胃里暖和了一点，但手还在抖。
“她真的不会害人？”林妙妙的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怕小柒听到。
“真的不会。她要是会害人，你刚才推门进来的时候就已经被扔出去了。”王乐拉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来，搪瓷缸放在膝盖上，“她叫小柒，五年前被车撞死的。肇事者逃逸，最近刚被判刑。她的执念了了，但她没去投胎。”
“为什么没去？”
王乐看了一眼窗台上的小柒，小柒没回头，但她的马尾动了一下，像在听。“她说她不放心我。”王乐说。
林妙妙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起球的白衬衫和磨破边的袖口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眼下的乌青。她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水。
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她飘得很慢，很轻，像一片落叶。林妙妙的身体立刻绷紧了，后背死死贴着墙壁，手里的水杯倾斜了一些，水又洒了出来。小柒在她面前一米的地方停下来，蹲下来，跟她平视。她的深棕色眼睛里没有恶意，甚至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你别怕。”小柒伸出手，想扶住林妙妙的手腕。她没想吓她，只是觉得她的手抖得太厉害了。
“别碰我！”林妙妙尖叫了一声，声音尖得王乐的耳朵嗡嗡响。她把水杯扔了——其实是没拿稳，杯子掉在地上，塑料杯弹了两下，滚到了桌子底下。
小柒的手缩回去了，缩得很快，像被烫了一下。她站起来，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一直退到窗台边。她没有飘上去，只是靠着墙壁站着，白裙子贴着墙，马尾垂在肩膀上。她的表情没有受伤，但王乐从鬼眼共享里感觉到了什么——那种被拒绝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茫然。
值班室里安静了。王乐弯腰把塑料杯捡起来，放在桌上。地板上有一摊水，他扯了几张纸巾，蹲下来擦。擦完站起来，看到小柒还靠墙站着，林妙妙还缩在墙角。
“她不是故意的。”小柒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不是对王乐说的，是对林妙妙说的，“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把他从楼梯上打下去了。”她指了指王乐，“他摔下去两次，胳膊破了，后脑勺起了包，没跑。”
林妙妙看着王乐。王乐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那个还没完全消退的擦伤疤痕。“真的，她打人挺疼的。”林妙妙看看他胳膊上的疤，又看看小柒，小柒的表情有些窘迫。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能不能别提这茬”的尴尬。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林妙妙没有离开值班室。她不敢走夜路回去，也不敢一个人待在出租屋。殡仪馆虽然阴森，但至少这里有活人——还有鬼，但至少这个鬼看起来不会吃她。
王乐把值班室的灯全打开了。日光灯很亮，照得房间跟白天一样，墙角没有阴影。林妙妙坐在椅子上，把脚也收上来，整个人蜷在椅子里。她的目光一直跟着小柒转，看她在窗台边站着，看她飘到铁皮柜上面坐着，看她无聊地用手指在空中画圈。她发现小柒有一半的时间在看王乐，不是那种盯着看，是那种不经意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扫一眼。
小柒尝试打破沉默。她从铁皮柜上飘下来，站在值班室正中央，面对着那面白墙。
“要不我表演个穿墙？”她的语气尽量轻松，嘴角甚至翘了一下，“我穿墙可厉害了，上次在废弃小区，我从五楼直接穿到一楼，一秒都不用。”
她的上半身在墙的另一边，下半身在这边。卡住了。
“小柒？”王乐站起来。“没事。我数一下。”她的声音从墙壁里传出来，闷闷的。她用力往前挣了一下，没动。又往后挣了一下，还是没动。
小柒从墙里退了出来，白裙子有点歪了，她低头整理了一下。马尾也歪了，几缕头发垂在脸前，她用手拨了一下，拨到耳后。她的表情是一种“我本来想耍帅结果翻车了”的窘迫。
“笑什么笑。”她瞪了林妙妙一眼，但语气没有恶意。
林妙妙捂着嘴，肩膀还在抖。她笑得停不下来，笑到眼泪都出来了——也许是笑出来的，也许是之前没来得及流的。她分不清了。
王乐看着林妙妙笑，又看着小柒窘迫地整理裙子，嘴角也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他靠在椅背上，搪瓷缸端起来又放下，没喝。
笑声慢慢停了。林妙妙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她的表情从刚才的笑容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刚跑完长跑之后的疲惫。她看着小柒，这一次目光没有躲闪。
“你真的不会害我？”
“不会。”
“你保证？”
小柒想了想，伸出右手的小指:“拉钩。”
林妙妙看着那根半透明的、没有温度的小指，犹豫了三秒，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了上去。冰的，刺骨的冰，她没有缩回去，勾了五秒才松开。
王乐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他站起来，从铁皮柜里拿出一条毯子——老周备用的，军绿色的，叠得整整齐齐。他把毯子递给林妙妙。“你先在这休息。明天天亮再走。”
林妙妙接过毯子，抱在怀里，摇了摇头。“我不敢一个人待着。”
“那你在值班室睡，我守着。”
林妙妙裹着毯子缩在椅子里。日光灯还亮着，嗡嗡响，那声音很催眠，她的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闭上眼之前，她听到小柒说了一句话，很轻，像是怕吵醒她:“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对谁都好。”
林妙妙没有回答。她想说“你也是”，但她已经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