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时候，林妙妙已经敢跟小柒说话了。
不是那种隔着三米远、声音发抖的说话，是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中间只隔了一个搪瓷缸的距离，像两个正常人聊天那样说话。小柒还是飘着的，但林妙妙已经不盯着她的脚看了——反正也看不到地面。
“你死了多久了？”林妙妙捧着一杯热茶，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着。
“五年。”小柒坐在窗台上，一只腿垂着，一只腿曲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那你不无聊吗？五年，天天在这栋破楼里？”林妙妙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下意识看了王乐一眼。王乐正趴在桌上补觉，昨晚接了一个凌晨的委托——帮一个老爷爷鬼魂找假牙，找了三个小时，假牙在老爷爷生前睡的床垫底下找到了。天亮才回来，搪瓷缸里的茶还没喝就睡着了。
小柒顺着林妙妙的目光看了王乐一眼，目光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停了一下。“习惯了。而且最近有了个傻子陪我，没那么无聊。”
林妙妙没忍住笑了一下。她喝了一口茶，目光在值班室里扫了一圈——铁皮柜、搪瓷缸、老式台灯、墙角堆的档案盒，还有桌上那台屏幕碎了的笔记本电脑。这个房间跟她第一天闯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乱，旧，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
“他那个工作，帮鬼魂完成心愿，赚功德值换阳寿。”林妙妙把王乐之前给她讲的那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以那些订单里的事，都是真的？阿强、孙大姐、李阿姨、张老抠，都是真的？”
小柒点了点头。
林妙妙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她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是她的老毛病了，以前在公司开会，想到好点子的时候就会这样。
“所以你有独家内容？”她的声音压低了，但语速快了，“鬼魂的真实故事。每一个都是一个爆款选题。”
王乐动了一下，没醒。他翻了个身，脸从左手换到右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继续睡。
林妙妙站起来，走到王乐旁边，俯身看着他。她的表情不是之前的恐惧，不是感激，是那种在废墟里发现了金矿的兴奋。她在互联网行业干了六年，做过内容运营、用户增长、社群运营，她见过太多风口，也错过太多风口。但眼前这个，不一样。
“王乐。”她推了推他的肩膀。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林妙妙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阴阳两界互通，你有真实的鬼魂故事，我有内容运营的经验。我们做短视频，把这些故事拍出来——不用真的拍鬼，就用伪纪实风格，口播、动画、情景再现都可以。这绝对是万亿级市场！”
王乐揉了揉眼睛，坐直了。他看着林妙妙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又看了看窗台上的小柒。小柒耸了耸肩，表示“她这几天一直这样，我习惯了”。
“不能曝光。”王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凉了，苦得他皱了下眉，“阴间有规定，代理人不能向活人暴露身份。我已经让你知道了，这本身就算违规。再把鬼魂的故事做成短视频，崔判官会直接扣光我的功德值。”
“谁说要曝光了？”林妙妙拉过椅子，在王乐对面坐下来，双手撑在桌面上，“可以做伪纪实风格。加点特效，加点悬疑音效，搞得像编的一样。没人会信是真的。你看那些灵异博主，哪个不是编的？流量大得很。”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翻到几个账号，把屏幕怼到王乐面前。“你看这个，讲凶宅探秘的，八百多万粉丝。这个，讲民间鬼故事的，一千两百万粉丝。他们的内容全是编的，评论区里有人信有人不信，但流量是真金白银。你有真实素材，故事比他们编的精彩一万倍，你怕什么？”
王乐看着屏幕上那些账号，沉默了。他想起了阿强，想起了孙大姐，想起了李阿姨和张老抠。那些故事，每一个都沉甸甸的，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把它们做成短视频，变成流量，变成钱，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而且。”林妙妙的语速更快了，手指在空中比划着，“你刚才说崔判官盯着你，你的试用期还剩不到一个月，功德值离5000还差得远。你靠接那些小任务，一个月能赚多少？一个任务几十点、一百点，你算算要接多少个才能凑够5000？”
王乐没算。他知道不用算，不够。
“我们做账号，赚了钱，你可以用钱买功德值——阴间不是可以用功德值换阳寿吗？反过来呢？阳间的钱能不能换功德值？”林妙妙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
王乐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冥界钉钉的商城里，功德值可以换阳寿、换技能、换物品，但能不能用钱买功德值？他翻了翻商城，没有这个选项。
“我问一下老周。”王乐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周师傅，阳间的钱能换功德值吗？”老周过了几分钟才回:“原则上不能。但有灰色渠道。你认识的人里，有谁想买？”
“灰色渠道也行。你先别管怎么换，你先做内容。把账号做起来，有了流量，有了收入，自然会有人告诉你门路。”
王乐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还是不行。我不想拿死人的故事赚钱。”
林妙妙的嘴巴张了一下，合上了。她看着王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认真，还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她见过很多创业者，见过很多为了钱什么都愿意做的人。王乐不是那种人。
“你这个人。”她摇了摇头，把手机收起来，重新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她没在意，喝了一大口。“你这个人，活该穷。”
王乐笑了一下:“我知道。”
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飘到林妙妙旁边，歪着头看着她。“你也挺有意思。被裁员了，不想着找工作，想着搞短视频。”
林妙妙瞪了小柒一眼:“你一个鬼，懂什么人间疾苦？”
“我死了五年了，当然不懂。”小柒的语气很平，但林妙妙总觉得她在笑。
值班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王乐趴在桌上又闭上了眼睛，这次是真的睡着了。小柒飘回窗台上，继续看窗外那棵槐树。林妙妙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着，她在翻刚才录的那段录音。
她偷偷按下了录音键。从王乐说“不能曝光”开始，到他说“不想拿死人的故事赚钱”，全录下来了。她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但她做内容运营这么多年，有一条经验刻在骨头里——好素材，先留着。
她戴上耳机，把录音从头到尾听了一遍。王乐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小柒的声音清冷，像冬天的风。两种声音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质感。
最后她只打了一个字:“等。”
林妙妙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日光灯嗡嗡响，搪瓷缸里的凉茶还剩下一个底，她没有喝。她看着趴在桌上睡觉的王乐，又看了看窗台上看月亮的小柒，心里有一个念头慢慢冒出来——这两个人，不对，这个人跟这个鬼，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是坐在金矿上啃馒头。
她闭上眼睛。明天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