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乐刚睡着没一会儿,又被推醒了。他睁开眼,看到林妙妙那张脸凑在面前,眼睛亮得像探照灯。他有气无力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手臂里:“你还没走?”
“我走了谁跟你谈合作?”林妙妙拉过椅子坐下来,把手机拍在桌上。那声响不大,但王乐觉得震得脑仁疼。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搪瓷缸里的凉茶已经见了底,他端起来想喝,发现没了,又放下。
“什么合作?”
林妙妙拿起手机,解锁,打开一个文件。她把屏幕对着王乐,手指悬在播放键上方。“你刚才说的我都录下来了。‘不能曝光’、‘不想拿死人的故事赚钱’,全录了。如果你不让我加入,我就发到网上——‘殡仪馆工作人员自称阴间代理人,拒绝流量变现’,标题我都想好了。”
王乐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因为被威胁而愤怒的变,是一种“你怎么来真的”的无奈。他看着林妙妙的手指停在播放键上,又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恶意,甚至有一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决心。
“你威胁我?”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沉了。
“不是威胁,是谈判。”林妙妙把手机关了,放在桌上,两只手交握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我只要一个机会。三年——不,三个月。如果三个月做不起来,我删掉录音走人。你没有任何损失。”
王乐看着林妙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她也在怕,怕被拒绝,怕失去这根救命稻草。但更多的是孤注一掷的决绝。她失业了,口袋里还有赔偿金,但花一分少一分。三十封简历已读不回,她需要一个出口。王乐就是她的出口。
“你看我干什么?”他转过头看着窗台上的小柒。小柒一直没走,从林妙妙拿出录音开始,她就靠在窗框上,抱着胳膊,嘴角带着一丝看戏的笑。
小柒耸了耸肩。“她自己送上门的,怪谁?”
王乐瞪了她一眼,小柒假装没看到。
值班室的门被推开了。老周端着搪瓷缸走进来,棉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棉鞋踩在水泥地上没有声音。他看到林妙妙,又看到王乐那张便秘一样的脸,把搪瓷缸放在桌上,坐下来。
“怎么了?”
“怎么没损失?她说三个月做不起来就删录音,做起来了呢?做起来了用死人故事赚钱,崔判官知道了——”
“崔判官最近在催KPI。”老周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把屏幕对着王乐。那是冥界钉钉的系统通知,发件人是崔判官官方账号:“第四季度KPI考核即将开始。各代理人需提交本季度任务完成报告。附:曝光度作为加分项,可酌情抵扣功德值缺口。”
王乐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把手机还给老周。他的表情从抗拒变成了无语,从无语变成了认命。他靠回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日光灯很亮,照得他眼睛发酸,但他没有闭眼。
“行。”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林妙妙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行。但内容必须经过我审核。不能暴露真实信息,不能违规。每个故事发之前,我要看。”
林妙妙“耶”了一声,从椅子上弹起来,差点撞到天花板。她站在那里,双手攥成拳头,举过头顶,像一个刚进球的前锋。王乐看着她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小柒在窗台上翻了个白眼。
“又一个麻烦精。”她说。
林妙妙转过身,看着小柒,眼睛比刚才更亮了。“对了,你也是我的素材。你是核心IP——半透明女鬼,扎马尾,白裙子。这形象一出来,绝对爆。”
小柒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那种“你在开什么玩笑”的嫌弃。“我不上镜。”
“你半透明,正好有灵异感。观众会以为是特效,没人想到是真的鬼。”林妙妙说得飞快,像在跟投资人做路演,“你不用说话,就飘在那里,当背景板就行。偶尔动一下,穿个墙什么的。”她顿了顿,嘴角翘起来,“上次你卡在墙里那个画面,要是拍下来,播放量肯定破千万。”
小柒的脸白了一下——虽然本来就很白,但现在更白了。她看着王乐,王乐正在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笑什么笑?”小柒瞪他。
“没笑。”王乐收了笑,但嘴角还在抖。
小柒哼了一声,把头转向窗外,留给他们一个马尾和半张侧脸。过了几秒,她的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别拍脸。”
小柒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拒绝。
王乐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小柒的侧脸。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得透明,深棕色的眼睛里有月亮的倒影。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
“看素材。”王乐说。
小柒抬起手作势要打他,手穿过了他的肩膀,没打着。王乐笑着躲开了,但躲得很慢,像是在配合她。
林妙妙站在值班室中间,看着这两个人——不对,这个人跟这个鬼——打闹。她的嘴角翘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第一期选题:那个从楼梯上摔下去两次没跑的新人。”
她存好备忘录,把手机放回去。
“明天开始。”她拍了拍手,像是给自己打气,“我先回去写方案。账号定位、内容规划、发布策略。三天之内给你们看。”
王乐转过身看着她,想了想:“你住哪儿?”
“城东。合租房,跟别人共用厕所那种。”
“离这儿远吗?”
“公交一个小时。”
王乐沉默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串钥匙,摘下一把,递给她。“殡仪馆后面那栋楼,三楼,我隔壁那间。之前住的人走了,空着。你要是不嫌弃,先住着。省得每天来回跑。”
林妙妙看着那把钥匙,没有马上接。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伸出去,又缩回来。她抬起头看着王乐,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你不怕我是骗子?”
王乐看了看她脚上那双磨破了皮的高跟鞋,又看了看她手里那台屏幕碎了还在用的手机,一个做了两年半运营、公司倒闭、简历已读不回、连公交都要省着坐的人,能骗他什么?他什么都没说,把钥匙塞进她手里。“住不住随你。”
林妙妙攥着那把钥匙,指关节发白。“住。”她说。
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飘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说完了?说完了我走了。明天见。”她穿过了门,消失在走廊的绿光里。
林妙妙看着门的方向,小柒已经不见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又看了看王乐。王乐已经坐回椅子上,搪瓷缸重新续了水,正在喝。
“她是不是生气了?”林妙妙小声问。
王乐想了想。“没有。她就是那个样子,嘴上嫌弃,心里不一定。”
林妙妙点了点头,把钥匙串在自己的钥匙扣上。两把钥匙碰在一起,发出叮当的声响——一把是她出租屋的,一把是殡仪馆宿舍的。她听着那个声音,觉得挺好听的。
“我先回去收拾东西。明天搬过来。”
“行。”
林妙妙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王乐。”
“谢谢你。”
“不用谢。三个月做不起来,录音删了走人。你说的。”
林妙妙笑了一下,推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绿光照着她的背影,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的。王乐坐在值班室里,端着搪瓷缸,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远。
他掏出手机,打开冥界钉钉。功德值750,试用期还剩不到一个月。老周说崔判官在催KPI,曝光度可以抵扣功德值缺口。他不知道曝光度怎么抵扣,但既然是崔判官说的,应该靠谱。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用鬼魂故事做短视频,那些委托人知道了,会不会生气?阿强不会,他已经投胎了。孙大姐也不会,她女儿醒了。李阿姨更不会,她赢了老张头。张老抠……张老抠可能不会,他的假币被烧了,真钱捐了。也许他们不会在意自己的故事被讲出来。也许他们反而希望被讲出来。让更多人知道,世界上有过这样一个人,有过这样一件心事。
王乐把搪瓷缸放在桌上,关了灯。走廊里的绿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细细的,像一根发光的线。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三号柜的方向,远远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像一个老朋友在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