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妙妙的“三天”缩短成了一天半。第二天下午，她就拖着行李箱搬进了殡仪馆后面的宿舍楼，行李箱轮子坏了一个，跟王乐当初那个一样，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她把东西归置好，洗了把脸，就冲进值班室，手里拿着一沓手写的方案，A4纸裁成四份订起来的，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
“第一条视频，选题是‘如果逝去的人会发朋友圈’。”她把纸拍在桌上，指着其中一段，“伪记录风格，小柒来演。文案我来写，王乐你拍。用手机就行，现在的手机防抖够用。”
小柒从天花板飘下来——她最近喜欢从各种奇怪的角度出现——低头看了看那沓纸，表情像吃了黄连。“我不要上镜。”
“你不是说不拍脸吗？只拍背影和裙角。”林妙妙翻开第二页，上面画着简单的分镜草图，“你看，第一个镜头，空荡荡的走廊，绿光灯，你在走廊尽头飘过，只拍到一个模糊的白色影子。第二个镜头，一个旧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显示一条‘朋友圈’——我们用动画做。第三个镜头，你站在窗边看外面，只拍背影。没有一个镜头拍到你的脸。”
小柒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草图，沉默了几秒，抬起头看着王乐。王乐正在喝水，感受到她的目光，放下搪瓷缸，点了点头。“试试吧。不行就删。”
“你说的。”小柒看着他，“不行就删。”
林妙妙已经开始架设拍摄角度了。她让王乐站在走廊的一头，手机横过来，对准走廊的另一头。走廊很长，尽头的绿色安全指示灯在画面里像一个漂浮的眼睛。“你站着别动，等我信号。”她对小柒说。小柒飘到走廊的另一头，白裙子的下摆在绿光里泛着幽幽的白色。
“开始！”林妙妙喊。
小柒从走廊尽头飘过来。她的速度没控制好，太快了，像一阵风，从画面的一头冲到另一头，零点五秒就没了。林妙妙喊“停”，小柒飘回来。第二次，小柒飘得太慢，像在太空漫步，白裙子几乎不动，林妙妙举着手机等了十秒，小柒才飘到画面中间。第三次，小柒飘到一半突然停住了，因为她看到墙角有一只蟑螂。
“你能不能让开？蟑螂要爬到我脚上了！”小柒指着墙角。王乐低头看，蟑螂已经爬到了他的鞋带上，他甩了一下脚，蟑螂飞了出去，手机画面晃得人眼晕。林妙妙喊“卡”，小柒说“怪他”。王乐说“怪我？”三个人吵了几句，蟑螂跑了。
拍了一个多小时，走廊的镜头总算勉强能用。
第二个镜头在值班室里拍。林妙妙把老周的搪瓷缸挪开，把一台旧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上面是她用修图软件做的一张“朋友圈”截图——头像是一个灰色的剪影，昵称叫“小柒”，发了一条文字：“我走了五年了，你们还好吗？”配了一张模糊的白色裙角的照片。
“小柒，你站在窗边，背对镜头。”林妙妙指挥着。小柒飘到窗边，背对着王乐的手机。窗外的阳光透过她的身体，在窗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王乐按下了录制键。
“别动。”林妙妙小声说。
小柒没动。白裙子的下摆在微风里轻轻摆动，马尾垂在肩膀上，发尾被吹起来一下一下地飘。画面很美，安静，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伤。王乐看着手机屏幕里那个背影，手指顿了一下，差点忘了是在拍摄。
林妙妙也看呆了，但她很快回过神来，对着小柒喊：“你稍微转过来一点，给个侧脸就行。就一点。”
小柒慢慢转过来，露出半张侧脸。深棕色的眼睛，苍白的皮肤，阳光打在她的颧骨上。王乐按下了录制键，画面里的小柒像一幅旧照片。
林妙妙举起手示意她保持不动，转头示意王乐把手机拿稳。这个镜头拍得顺利，意外地顺利。
最后一个镜头，林妙妙让小柒表演“穿墙”。王乐觉得这个有点冒险，但林妙妙坚持。“你上次卡在墙里那个画面，太有记忆点了。观众会记住的。”
“别动！这个镜头绝了！”林妙妙举着手机，声音激动得发抖。她绕着那面墙走，从各个角度拍。小柒只有下半身在值班室里，白裙子的下摆悬在半空中，赤脚，脚趾甲上没有颜色。画面诡异又好笑。
“拍完了没有？”小柒闷闷的声音从墙壁里传出来。“再等一下，我再拍一个特写。”林妙妙蹲下来，对着小柒的赤脚拍了几秒。“好了。”
“快拉我出来！”小柒喊。王乐放下手机，伸手去拉她，手穿过了她的裙摆，什么也没拉到。他试了两次，都穿过去了。
“你倒是用力啊！”小柒的声音更闷了。“我用力了！我抓不住你！”王乐说。
林妙妙放下手机，也伸手去拉，同样穿过去了。两个人站在墙前面，对着半截裙子手忙脚乱，像两个笨蛋。
小柒自己从墙里退了出来。白裙子歪了，马尾散了，几缕头发垂在脸前。她的表情是一种“我为什么要配合你们”的嫌弃。“你们两个，真的是……”她低头整理裙子，把马尾重新扎好。
林妙妙蹲在地上，看着手机里刚才拍的素材，一遍一遍地回放。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像灯泡。“绝了。这条必爆。”
晚上八点，林妙妙用新注册的账号“阴间合伙人”发布了第一条视频。标题是：“如果逝去的人会发朋友圈。”没有加任何推广，没有投流，就是干发。
王乐、小柒、林妙妙三个人——两个人一个鬼——围在那台屏幕碎了的笔记本电脑前面，看着后台数据。播放量从0涨到100，用了不到十分钟。从100涨到1000，用了不到半小时。评论区开始有人留言：“这个背影好美”“白裙子飘的时候我起鸡皮疙瘩了”“半透明怎么做到的？特效吗？”“最后那个卡在墙里的镜头是认真的吗哈哈哈”。
林妙妙指着那条“卡在墙里的镜头是认真的吗哈哈哈”，嘴角翘得老高。“你看，我就说有记忆点。”
小柒看着那条评论，脸上的表情复杂，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王乐看着她，通过鬼眼共享感觉到她的情绪——不是生气，是一种“虽然很丢人但好像效果不错”的别扭。
林妙妙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手。“第一天，先这样。明天看数据再定下一步。”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着王乐和小柒。“你们早点睡。我回去写第二期的脚本。”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哒哒哒的，越来越远。
王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日光灯很亮，照得他眼睛发酸，他没有闭眼。小柒飘到窗台上坐着，白裙子的下摆垂在窗外。
“小柒，你后悔吗？”王乐问。
“后悔什么？”
“配合她拍视频。”
小柒沉默了几秒，看着窗外的月亮。“不后悔。她说得对，让更多人知道。如果那些故事能让活着的人少一点遗憾，就值得。”
王乐没说话。他端着搪瓷缸走到窗边，站在小柒旁边。月光照在两个人的身上，一个活人，一个鬼魂，影子只有一个。
“王乐。”
“你刚才拍我的时候，手抖了。”
“没有。”
“有。我看到了，手机在晃。”
王乐沉默了一下。“那是因为你太轻了，我以为你没站在那里。”
小柒转过头看着他，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她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哼了一声，把头转回去，看着月亮。
“笨。”她说。
王乐笑了，没有反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