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小时后，林妙妙像一尊雕塑一样坐在笔记本电脑前，眼睛盯着后台数据。播放量停在3127，点赞87，评论12条。评论区的画风跟她预想的不太一样——“特效不错”“演的吧”“这账号能火我吃屎”“白裙子挺好看的，求链接”。
王乐端着搪瓷缸从她身后走过，瞄了一眼屏幕。“还行吧。三千多人看过呢。”
“还行？”林妙妙猛地转过头，“你知道三千播放量是什么概念吗？我大学舍友养的猫，随便发个打哈欠的视频都有两万播放。我们是有鬼的团队啊！正经女鬼，半透明，能穿墙，你跟我说还行？”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在值班室里回荡。
小柒从天而降——字面意义上的，从天花板飘下来正好落在林妙妙面前，白裙子的下摆扫过林妙妙的头发。“这就是你说的‘超级风口’？”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林妙妙瞪了她一眼，深吸一口气，把笔记本转过来对着自己。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打开后台数据分析面板，一行一行地看——完播率、点赞率、评论率、粉丝增长曲线。数据不会骗人。
“内容没问题。文案、画面、节奏都在及格线以上。”她自言自语，语速很快，“但账号没权重，平台不推流。算法不知道我们是谁，不知道把视频推给谁。这个阶段，要么持续更新让算法慢慢认识你，要么——”她抬起头看着王乐，“买抖加。”
王乐靠在墙上，搪瓷缸里的茶水冒着热气。“我没钱。”
“我也没钱。”林妙妙咬了咬嘴唇。她的赔偿金交了三个月房租，买了台新手机——旧的屏幕实在碎得没法用了，剩下的钱撑不了多久。买抖加，一百块钱能换几千播放量，但不一定能涨粉。这钱她花不起。
小柒飘到窗台上坐下，抱着膝盖，看着林妙妙那张因为焦虑而皱在一起的脸。“折腾半天，三千播放。你之前说的‘万亿级市场’，原来是津巴布韦币。”
“你不懂运营！冷启动都是这样的。”林妙妙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抖音上哪个大号不是从零做起来的？你信不信给我三个月，我能做到十万粉？”
“不信。”
“你——”林妙妙深吸一口气，把后半句咽回去了。跟一个鬼吵架没必要，反正吵赢了也没人知道。
王乐看着她们两个，没插嘴。他把搪瓷缸放在桌上，走过去看了看后台数据。“第二条视频什么时候发？”
“明天。”林妙妙合上笔记本，手指在下巴上敲了两下，“但形式要换。不搞煽情了，搞猎奇。”
“猎奇？”
“你讲讲阴间的‘冷知识’。比如投胎要排队，插队要加钱。比如孟婆汤有不同口味，原味最难喝。比如阴间的公务员也要考编，竞争比阳间还激烈。”林妙妙说着说着语速又快了起来，眼睛里的光又回来了，“这些东西阳间没人知道，观众好奇。猎奇内容最容易起量。”
王乐想了想，皱了皱眉。“阴间没有‘插队加钱’这种事。投胎是按功德值排序的，功德值高的优先。崔判官定的规矩，不能插队。”
“那就说‘功德值高的优先’。一样是冷知识。”林妙妙从包里掏出那个手写方案本，翻到空白页，开始写标题和要点。字迹潦草得只有她自己能看懂。
小柒从窗台上探出头来。“你让他讲冷知识？他能把最冷的笑话讲成冰雕。上次他给老周讲笑话，老周听完沉默了半天，说‘你以后别讲了’。”
“我讲的是冷笑话，不是冷知识。”王乐纠正她。
“有区别吗？”
王乐想了想，没想出来区别。
林妙妙没理他们，埋头写了几行。写完抬起头，把方案本举起来。“第二条视频的脚本。你来看一下。”
王乐接过来看了看。标题是“阴间冷知识第一条——投胎也要看KPI”。内容是一段口播，王乐对着镜头讲，后期配上动画和字幕。结尾加一句“关注我，下期讲孟婆汤的三种隐藏口味”。
“孟婆汤没有隐藏口味。就一种，原味。”王乐指着那行字。
“那就说‘只有原味，但不同人喝出的味道不一样’，这总行了吧？”林妙妙把本子拿回去，改了那行字。
小柒飘到王乐身边，低头看着本子上的字。她看了几秒，抬起头看着王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让她折腾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那750功德值也买不了什么东西，拍视频至少不花钱。”
王乐看着她，又看了看林妙妙。林妙妙的眼睛亮得像探照灯，跟昨天一样，跟今天上午一样，跟下午看到数据不理想之前一样。她不会放弃，至少现在不会。
“行吧。”王乐叹了口气，“第二条你写脚本。我负责讲，你们负责拍。但内容不能乱编，阴间的事不能瞎说。崔判官上次发消息说‘关注你账号’，他肯定在看。”
林妙妙愣了一下。“崔判官在看？他知道我们要做短视频？”
“他知道。老周说他在系统消息里提了一嘴，说‘曝光度作为加分项’。”王乐顿了顿，“但他没说可以编造阴间信息。所以你得保证每条内容的准确性，不能为流量胡编。”
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飘到林妙妙面前，歪着头看着她。“你这人，挺烦的。认准了就不撒手。”
“谢谢。”林妙妙说。
“我没夸你。”
“我知道。”
小柒翻了个白眼，飘回窗台上。她靠着窗框，看着窗外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影子在地上像一摊墨渍。
王乐端着搪瓷缸走到窗边，跟小柒并排站着。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他的影子在地上，她的影子和他的叠在一起。
“你说她能做成吗？”王乐小声问。
小柒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天边。“不知道。但她比你刚来的时候强。你刚来的时候连托梦都念错咒语，把马威梦成了相亲现场。”
王乐的脸微微热了一下。“那不是念错了吗。”
“你念错了，她不会念错。她做的方案，她写的脚本，她想的方向，都比你有条理。”小柒顿了顿，“但她缺一样东西。”
“什么？”
“运气。”
王乐端着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水烫的，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子中间那棵槐树下。
身后传来林妙妙的声音，她在读明天要拍的脚本，声音不大，一字一顿，像在背课文。“投胎排队，功德值高的优先……孟婆汤只有原味，但不同人喝出不同味道……阴间公务员也要考编，竞争比阳间激烈……”
王乐听着那个声音，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小柒，你说她像不像我？”
“像。都穷，都倔，都傻。”
王乐笑了，没有反驳。他转过身，走回桌子旁边。林妙妙已经把脚本改到第三版了，手写的纸页上到处都是箭头和圈注。她抬起头看着王乐，眼睛亮晶晶的。
“明天下午拍，晚上发。这次一定能破万。”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