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妙妙的脚本写得很快，第二天中午就拿出了完整版。王乐接过来一看，标题是“阴间冷知识第一条——投胎也要看KPI”。下面列了五条内容：投胎排队平均等三年，功德值高的可以插队；鬼魂每周要完成“执念收集”任务，完不成扣功德值；孟婆汤分三种口味，原味最难喝；阴间公务员也要考编，录取率比阳间还低；阎王爷最近在推广“无纸化办公”，生死簿正在开发电子版。
王乐看完，把脚本放在桌上。他抬起头看着林妙妙，日光灯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是一种“你在开玩笑吗”的认真。
“这些是真的吗？”
林妙妙正蹲在地上调试手机支架，听到这句话抬起头。“真的假的没关系，观众爱看。你就当脱口秀讲，讲得有趣就行。”
王乐把脚本拿起来，指着第二条。“鬼魂没有‘执念收集’任务，只有代理人才有任务。第三条，孟婆汤只有原味，没有三种口味。第四条，阴间公务员确实要考编，但录取率比阳间高多了，因为没人愿意去。第五条，生死簿没有电子版，崔判官说过‘数字化转型’但还没落地。你这里面，五条错了三条。”
林妙妙愣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你讲真的。真的冷知识是什么？”
王乐想了想，把脚本翻过来，在背面空白处写了几个字。“第一，投胎按功德值排序，功德值高的优先，不能插队。第二，鬼魂滞留阳间会消耗功德值，功德值扣完就魂飞魄散。第三，孟婆汤只有一种味道，但每个人喝出来的味道不一样——你生前最怕什么，喝出来就是什么味道。第四，阴间的公务员确实要考编，但岗位比考生多，因为鬼差流失率高。第五，生死簿是用特殊材料做的，水火不侵，目前还没有电子版。”
林妙妙看着那五行字，眼睛慢慢亮了起来。“这些是真的？”
“真的。”
“比我自己编的有意思。”她把脚本翻回来，在上面快速修改，“投胎按功德值排序，可以剪成‘有钱能使鬼推磨’……魂飞魄散这个可以渲染一下恐怖气氛……孟婆汤那个最有意思，每个人喝出来的味道不一样，这个可以做文章……鬼差流失率高，观众会觉得阴间也有‘离职潮’……”
她一边改一边念叨，语速很快，手指在纸上划得沙沙响。小柒从天花板飘下来，落在王乐旁边，低头看着林妙妙改脚本。
“她认真起来还挺可怕的。”小柒小声说。
王乐点了点头，没出声。
下午三点，拍摄开始。地点在值班室，背景是铁皮柜和墙上贴的排班表。王乐坐在老周的椅子上，面前架着林妙妙的手机。日光灯全打开了，照得房间里每个角落都亮堂堂的。
“别紧张，就当聊天。”林妙妙蹲在手机后面，“开始。”
王乐对着镜头，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张了张嘴，还是没发出声音。他看着镜头里自己的脸，觉得陌生——眼袋重，头发乱，白衬衫领子起球了。
“要不你先试一遍？”林妙妙说。
林妙妙在手机后面比了个“继续”的手势。
“第二条。鬼魂如果在阳间待太久，功德值会慢慢消耗，扣完就没了。不是投胎，是没有了。跟阳间说的‘魂飞魄散’差不多一个意思。”王乐的语速渐渐正常了，但表情还是有点僵。
“第三条。孟婆汤只有一种——原味。但每个人喝出来的味道不一样。你活着的时候最怕什么，喝出来就是什么味道。怕苦的人喝出来是苦的，怕辣的人喝出来是辣的。那些说孟婆汤难喝的人，可能是活着的时候太怕难喝了。”
小柒飘了过来。她本来在窗台上坐着，听到这里忍不住飘到王乐身后，探出头，对着镜头说了一句：“真的假的？那我不是最怕死？我喝出来是不是死人的味道？”
林妙妙在手机后面喊：“小柒你别抢镜！”
“我也是冷知识的一部分。”小柒的表情理直气壮。她没走，就飘在王乐身后，白裙子的下摆和王乐的白衬衫叠在一起，在镜头里分不清哪是衣服哪是鬼。
林妙妙看了一眼手机画面，小柒半透明的身体在王乐身后若隐若现，画面诡异又有趣。她咬了咬嘴唇，没有喊停。
王乐继续讲第四条。“阴间公务员确实要考编，但岗位比考生多。因为鬼差流失率高，干几年就不想干了。工作内容主要是押送鬼魂、管理功德值、处理阳间订单。工资不高，福利还行，包食宿。”
第五条讲完，拍摄结束了。林妙妙蹲在地上回放素材，把王乐语速太慢的地方标记出来，把小柒抢镜的地方圈起来。
“这条能用。”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小柒抢镜那几个镜头，留着。观众会觉得是特效或者剪辑手法，不会想到是真的鬼。”
小柒飘到窗台上坐下，抱着膝盖。“那我是不是算出镜了？”
“算。但没有片酬。”林妙妙头也没抬。
小柒哼了一声。
晚上八点，视频发布了。标题“阴间冷知识第一条——投胎也要看KPI”，封面是王乐坐在值班室里的照片，身后模模糊糊能看到一个白色的人影。林妙妙特意选了那张小柒入镜的截图做封面。
24小时过去了。播放量8230，点赞214，评论42条。评论区比第一条热闹多了——“身后那个白影是什么？”“特效吧，做得还挺真”“投胎还要看KPI？阴间也卷？”“孟婆汤那个有意思，我最怕香菜，不会喝出来是香菜味吧？”“这账号是不是殡仪馆的？背景看着像。”“讲的人表情好僵硬，像在念检讨”。
林妙妙把数据看了好几遍，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她的表情比昨天好一些，但眉头还是皱着。
“比第一条好，但还是不火。”她说。
王乐端着搪瓷缸，搪瓷缸里的茶水已经凉了。“八千多人看呢，不少了。”
“八千和八百万差了一千倍。”林妙妙坐直了，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需要爆点。一条能破圈的内容。你有什么更刺激的？真实一点的，能让人看完转发那种。”
王乐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阿强。那个在工位上猝死的程序员，连续加班72小时，死之前还在改代码。马威说“你怎么不去死”。阿强说他爸住院的那天，马威没收了他的手机，他没见到最后一面。这个故事的每一个细节都像刀子，扎在胸口上。
“有。”王乐说，“但我不能乱说。会违规。阴间有规定，代理人不能泄露委托人的隐私。阿强的故事要讲，得经过他同意。但他已经投胎了。”
林妙妙看着他的表情，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什么。“那就打个擦边球。不说具体是谁，不说公司名字，不说是真是假。你就讲一个‘我听说的故事’——程序员猝死，老板PUA，死者心愿是让老板体验996。观众会觉得是编的，但会转发。因为太多人经历过同样的事。”
王乐看着搪瓷缸里的茶水。茶叶沉在缸底，像沉在河底的石头。他把搪瓷缸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沙沙地响。
“我想想。”他说。
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飘到他旁边。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身边，跟他一起看着窗外。
王乐掏出手机，打开冥界钉钉，翻到阿强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阿强发的那张照片——阴间，灰蒙蒙的天，一条河，河面上飘着白雾。他打了两个字：“保重。”对方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关了，揣回兜里。
“写吧。”他转过身看着林妙妙，“但故事要改。不能说真话，也不能完全假。半真半假，像寓言。”
林妙妙从包里掏出方案本，翻开新的一页，笔尖抵在纸上。“你说，我记。”
王乐走回桌子旁边，坐下来。日光灯很亮，照得他的脸发白。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凉茶，苦得他皱了下眉。
“有一个程序员。他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他只知道他的代码最后一次提交的备注是‘终于改完了’。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改完了。后来有人告诉他，你死了，猝死在工位上。老板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怎么不去死’。”
林妙妙的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
“他的心愿不是要老板赔钱，不是要老板坐牢。他要老板体验一下他的生活。连续七天，每天加班到凌晨，被骂，被PUA。他要老板记住那种感觉。”
“后来呢？”林妙妙抬起头。
“后来老板体验了七天。七天之后，老板出家了。程序员走了，投胎去了。但走之前他看了一眼老板出家的新闻，说了一句‘也行，当和尚吃斋念佛，这辈子慢慢还吧’。”
值班室里安静了。林妙妙放下笔，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飘到林妙妙旁边，低头看着那些字。她看完，抬起头看着王乐。
“这是真的？”
“真的。但发出去的时候，要说是‘虚构故事’。”
林妙妙深吸一口气，把方案本合上。“这条，我来写脚本。不用猎奇，不用冷知识，就把故事讲好。标题就叫‘一个程序员死前最后的代码备注’。”
王乐看着她，点了点头。
林妙妙站起来，把方案本和笔塞进包里，背上包，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回头。
“王乐。”
“你跟阿强说，他的故事会让人记住的。”
“他已经走了。听不到了。”
林妙妙沉默了一下。“我写出来，别人看到了，就有人替他记住了。这不就是活着的意义吗？”
她推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绿光照着她的背影，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的。
王乐坐在值班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搪瓷缸里的凉茶还剩一个底，他端起来一口闷了，苦得他龇了下牙。
小柒飘到他旁边，靠着桌子站着。
“你刚才说的那个故事，会火吗？”
王乐想了想。“不知道。但至少有人知道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小柒的影子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王乐觉得，她站在那里，比月亮还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