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妙妙的脚本写得很快，但这一次她没有像之前那样边写边念叨，而是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写了一整个下午。王乐去敲门的时候，她开了门，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那几页纸。
“写完了？”王乐问。林妙妙点了点头，把脚本递给他，沙哑着声音说：“你看看。不行我再改。”
标题叫“一个程序员死前最后的代码备注”。
王乐读完，把纸放在桌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小柒从天花板飘下来，以为他出了什么事。他抬起头，看着门口。林妙妙站在值班室门口，抱着胳膊，等着他的回答。
“行。”王乐说。
拍摄在晚上进行。值班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打在王乐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明明暗暗。林妙妙说这次不要日光灯了，太亮，这个故事需要暗一点。王乐坐在老周的椅子上，面前架着手机，镜头离他很近，近到能看到他眼睛里台灯的倒影。
王乐开始讲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在跟一个朋友聊天，又像在自言自语。他讲了阿强第一天来殡仪馆的样子——从显示器里钻出来，嫌显示器太小，说自己“习惯了”。他讲了阿强那本记了三年的笔记本，每一页都被泪水浸皱，上面写着马威骂过他的每一句话。“你怎么不去死”那个标点符号他都记得。
林妙妙蹲在手机后面，手捂着嘴。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顺着手指往下流，滴在膝盖上。
小柒飘在窗台上，一动不动。她的半透明的脸在台灯的余光里忽明忽暗，深棕色的眼睛盯着王乐，没有移开。她的手指攥着裙摆，指关节发白。她听过阿强的故事，但没听过王乐亲口讲。现在她听到了。
七分钟的讲述，王乐没有看脚本，没有卡壳，没有笑场。他讲完最后一句“老板出家了，程序员走了，投胎去了”，值班室里安静了很久。台灯的灯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走廊里的绿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像一根发光的线。
第二天晚上八点，视频发布了。标题：“我帮一个猝死的程序员完成了遗愿。”没有特效，没有花字，没有背景音乐。就是王乐坐在值班室里，对着镜头，讲了七分钟。
发布的头一个小时，数据平平。播放量五百，点赞二十，评论几条。有人在评论区说“编得不错”，有人说“真的假的”，有人只发了一个“……”林妙妙盯着后台数据，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没有慌。
第二个小时，播放量涨到了三千。第三个小时，八千。评论区开始有人分享自己的故事——“我爸也是程序员，也是猝死的”“我们公司也有一个同事，加班到凌晨三点，第二天没来上班”“996真的是福报吗”。点赞数从几十涨到几百，评论从几条涨到几十条。
第四个小时，一条评论被顶上了热评。ID是一串数字，没有头像，没有昵称。内容只有一句话：“我就是那家公司的人。老板真的出家了。”
林妙妙看到这条评论的时候，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说的那个公司，是你说的那个？”她指着屏幕，声音发颤。
王乐看着那条评论，没有说话。他想起了阿强笔记本上那些被泪水浸皱的纸页，想起了阿强从显示器里钻出来说的第一句话——“这个显示器太小了，钻着有点费劲。”他想起阿强最后发来的那张照片，灰蒙蒙的天，一条河，河面上飘着白雾。
“是他同事。”王乐说，“阿强生前的同事。”
播放量从八千涨到了两万，两万涨到了五万。二十四小时后，播放量定格在五万三千，点赞三千一百，评论五百二十条。不算爆款，但已经有“自来水”了——有人把视频转发到朋友圈，有人截图发到微博，有人在各个群里分享。
林妙妙坐在笔记本电脑前，看着后台数据。她的嘴角翘着，眼睛亮晶晶的，但她的表情不是那种“我赢了”的得意，是一种“终于有人看到了”的释然。
“爆了。虽然不是大爆，但已经有自来水了。这个增长速度，未来两三天冲到十万没问题。”她转过头看着王乐，王乐靠在墙上，搪瓷缸端在手里，没有喝，看着窗外。
“阿强要是看到，会高兴吗？”王乐的声音不大。
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飘到他面前。她看着他，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月光。“会的。”她说。
王乐没有说话，打开手机，翻到阿强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张照片。他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你的故事，有人听到了。他们知道了你，知道了996，知道了马威。你不用再一个人记着了。”消息发出去，没有已读回执。永远不会有了。
他把手机放下，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水凉了，苦得他皱了皱眉。
林妙妙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小柒飘到她身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放在林妙妙的头发上。她的手穿过了头发，什么也没碰到。但她没有收回去，就那么悬着，像在摸一只看不见的猫。
“别哭了。”小柒说，“他高兴着呢。在天上——不对，在阴间看着呢。”
林妙妙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你一个鬼，说什么‘在天上’，你见过阴间有云吗？”小柒想了想：“没有。灰蒙蒙的，像雾霾天。”
林妙妙噗嗤笑了出来，笑完又哭了。她的情绪像过山车，上上下下，停不下来。王乐看着她，没有劝。他端起搪瓷缸，走到窗边，跟小柒站在一起。月光照在两个人的身上，一个人的影子，一个鬼的影子，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拥抱。
手机震了一下。王乐低头看，是崔判官的私信：“阿强的故事，播放量五万。阴间这边监测到了。阎王爷问了一句‘这什么账号’，我说‘代理人的个人账号，宣传阴间文化的’。阎王爷说‘挺好’。”
王乐盯着“挺好”两个字，沉默了几秒，回复：“那我算不算加分？”崔判官回了一个字：“算。”
王乐把手机揣回兜里，嘴角翘了起来。小柒看着他：“笑什么？”王乐说：“崔判官说阿强的故事‘挺好’。”
林妙妙趴在桌上，听着两个人的笑声，嘴角也翘了起来。她没抬头，声音闷闷的：“明天拍第三期，标题我都想好了——‘那个在殡仪馆住了五年的女鬼，终于等到了道歉’。”
小柒的笑声停了。“我不要。”
“你说想上镜的。”
“我不要这个标题。”
“那你想叫什么？”
小柒想了想：“……‘一个女鬼的五年’。”
林妙妙抬起头，看着小柒。“行。就这个。”她拿起笔，在方案本上写下那行字。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得三个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一个人的，一个人的，还有一个看不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