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七天,林妙妙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每天更新一条视频。她制定了严格的发布计划——周一讲鬼魂的选择困难症,周二讲母胎solo女鬼的故事,周三讲广场舞大妈死后还要比赛的趣事,周四讲阴间的冷知识第二弹,周五讲一个老爷爷鬼魂找假牙的乌龙事件。每天一个主题,每个主题都有真实的原型。
周一那条“鬼魂也有选择困难症”来自一个叫小陈的鬼魂,年轻男人,死于车祸,死之前纠结了三个月要不要跟暗恋的女生表白,结果还没来得及表白就被撞死了。死后在殡仪馆停了大半年,每天飘在走廊里念念有词:“我到底要不要告诉她?”王乐跟他聊了三天,他才想通——人都死了,告诉不告诉有什么意义?小陈最后叹了口气:“也是。下辈子再说吧。”视频发出去,评论区一片“我本人”“是我没错了”“所以到底表白了没有”。
周二那条“我帮一个母胎solo女鬼找到了自信”是小美的故事。王乐讲了小美的社恐、她的感冒发烧、她死在出租屋里三天才被发现的事。他讲了那张写着“你很可爱”的便利贴,讲了便利店小哥每天对着纸条说话,讲了小美最后说“下辈子我要当个厚脸皮的人”。评论区有人说“哭了”,有人说“我也是社恐”,有人艾特朋友说“这不就是你吗”。点赞破了八千。
周三那条“广场舞大妈死后还要比赛”反响最热烈。李阿姨的故事太有画面感了——大红色舞蹈服、烫着小卷的头发、闭不上的眼睛、跟老张头较劲十二年。王乐讲到老张头咬音箱的时候,评论区刷了一排“哈哈哈哈”,但最后老张头说“李秀兰,我认输”的时候,评论区安静了。有人发了一条:“笑着笑着就哭了。”
七天,七条视频。账号粉丝从三千涨到了三万。
林妙妙每天蹲在笔记本电脑前,盯着后台数据,记录每一条视频的完播率、点赞率、评论率。她做了一张表格,颜色标注,趋势线,预测模型,像在做一份工作报告。王乐看不懂,小柒也看不懂,但林妙妙说这叫“精细化运营”。
“你看这条,广场舞大妈的完播率最高,说明观众喜欢猎奇中带温情的内容。”她指着表格上的折线图,“但阿强的故事点赞率最高,说明走心内容更能触动转发。所以后面的内容要平衡——不能太煽情,也不能太猎奇。”
王乐端着搪瓷缸,靠在她身后听着。他说不上来哪里对哪里不对,但他觉得林妙妙说得有道理,因为她每次说完都能拿出数据证明。
评论区开始出现固定ID了。一个叫“深夜失眠人”的账号每期都来评论,内容像写日记:“今天又是失眠的一夜,听你们讲故事感觉没那么孤独了。”一个叫“打工人小张”的账号每期都催更:“快更!上班全靠你们续命!”还有人问:“你们是不是真的通灵?为什么故事那么真实?”林妙妙的回复永远是那两个字:“你猜。”
小柒看着那些夸她的评论,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王乐通过鬼眼共享感觉到了她的情绪——她高兴。不是因为被夸,是因为“有人看到了”。
“小柒,你下次能不能主动附身到什么东西上?拍下来绝对真实。”林妙妙合上笔记本,转过头看着窗台上的小柒。
“我能附上去。”小柒说,“但时间不长。搪瓷缸不是电子产品,附身效果会打折扣。”
林妙妙眼睛亮了。“够了。拍一个搪瓷缸自己动的镜头,不用多,三秒就行。放在视频结尾当彩蛋。”
小柒飘在窗台上,看着那些评论,嘴角翘得高高的。
“还是我厉害。”她说。
王乐放下搪瓷缸,摇了摇头。“直播容易翻车。万一小柒穿墙的时候被录下来,不是特效,是真的,那就不是翻车了,是翻船。”
“我不怕翻车。”小柒从窗台上探出头,“反正没人信。他们只会说‘特效真好’。”
“你不怕,我怕。”王乐看着她,“崔判官说‘别搞出乱子’,我理解的意思是——别搞出他收拾不了的乱子。直播是实时,没办法后期处理。万一你穿墙穿到一半卡住了,全国网友都看到半截裙子在墙上扭,你觉得崔判官会怎么想?”
小柒想了想。“他可能会给你加功德值。因为‘节目效果好’。”
王乐瞪了她一眼,她闭嘴了。
值班室的门被推开了。老周端着搪瓷缸走进来,棉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棉鞋踩在地上没有声音。他看了王乐一眼,又看了林妙妙一眼,在林妙妙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停了一下——屏幕上是账号后台,粉丝数显示3.2万。
“崔判官发消息了。”老周坐下来,把搪瓷缸放在桌上,“他问我最近你在搞什么。我说你在做‘阳间宣传’,用短视频展示阴间文化,提升公众对阴间事务的认知度。”
王乐愣了一下。“你这么说他能信?”
“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没说不行。”老周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他问完以后,隔了一会儿回了三个字——‘别乱来’。我理解的意思是,‘默许,但你别搞出幺蛾子’。”
林妙妙从椅子上站起来,抱着胳膊来回走了两步。“别乱来。什么意思?能做但不能太过?”
老周点了点头。“你理解得对。”
林妙妙停下来,看着王乐。“那直播的事,先缓缓。先把视频做好,等粉丝再涨涨,看崔判官的态度再说。”
王乐看着她。“你不坚持了?”
林妙妙笑了,不是那种因为好笑而笑的笑,是那种“我学会了慢慢来”的笑。“我是运营,不是疯子。数据告诉我,视频还在涨粉期,没必要这么早开直播。等粉丝到十万再说。”
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飘到林妙妙面前。“十万?你现在才三万。”林妙妙说:“下周就到五万。下下周到八万。下个月到十万。你信不信?”
小柒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两秒。“信。你说什么我都信。反正你从第一天就说‘超级风口’,到现在也没看到风。”
林妙妙没理她。她坐回椅子上,打开笔记本,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了一行字:“直播策划案(草案)——粉丝10万后启动。”
王乐看着那行字,没有阻止。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水烫的,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值班室的地上,像铺了一层霜。小柒飘到窗台上坐着,白裙子的下摆垂在外面,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王乐走到窗边,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看着月亮,谁都没说话。房间里只有林妙妙敲键盘的声音,哒哒哒的,像雨滴打在玻璃上。
“王乐。”小柒突然开口。
“等粉丝到了十万,真要直播?”
“你怕了?”
“谁怕了?”小柒转过头看着他,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我就是想提醒你,直播的时候,我要是穿墙卡住了,你别笑场。”
王乐看着她,笑了。“我尽量不笑。”
“你上次就笑了。”
“上次是你主动卡住的。”
“那是因为你们不拉我出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别过脸去。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得两个人的影子和一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王乐没有看小柒,但他知道她在笑。从鬼眼共享里,他能感觉到她的情绪——像温水,不烫不凉,刚好能入口。
身后传来林妙妙的声音,她对着屏幕自言自语:“直播主题:与阴间代理人连线,你想问的关于死亡的一切——在线解答。”她顿了顿,删掉了“在线解答”,改成了“在线陪你聊聊死亡这件事”。
王乐听着那行字,觉得这个标题比之前那个好。不是“解答”,不是“科普”,是“聊聊”。死亡这件事,没有人能解答,只能聊聊。
他转过身,走回桌子旁边。“直播的标题,叫‘一个女鬼的五年’。”他看了一眼小柒,小柒没回头,但马尾动了一下。
林妙妙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你确定?这个标题不够吸引人。”
“不是为了吸引人。”王乐说,“是为了记住人。”
她存了文档,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回去睡了。明天还要剪视频。”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王乐。”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不是为了吸引人,是为了记住人’。这句话,以后当账号简介。”
王乐愣了一下,想说“没必要”,但林妙妙已经推门出去了。走廊里的绿光照着她的背影,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的。
王乐放下搪瓷缸,靠着椅背。日光灯很亮,照得他眼睛发酸,他没有闭眼。他掏出手机,打开冥界钉钉,功德值还是750,试用期还剩不到三周。但账号起来了,粉丝在涨,崔判官默许了,老周说“别乱来”就是“可以来”。也许林妙妙说得对,这不是风口,这是一条路。一条没人走过的路,不知道通向哪里,但至少他在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