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有财。
王乐端着盒饭的手顿了一下,油从饭盒边沿滴下来,落在他的鞋带上。他没动,就蹲在那里,看着张有财一步一步走进殡仪馆的院子。小柒从值班室飘出来,飘到他身后,白裙子的下摆扫过他的肩膀。“他来干什么?”她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但王乐能感觉到她的情绪在翻涌,像被人用手搅动的水,一圈一圈地扩散,没有声音,但暗流汹涌。
王乐把盒饭放在石阶上,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嘴。他深吸一口气,朝值班室的方向走。张有财已经到了门口,两个保镖推开门,一左一右站在门两侧,秘书跟在张有财身后,三个人进了走廊。
值班室不大,张有财一进来,空间就逼仄了。他站在桌子对面,两个保镖堵在门口,秘书站在他身后,翻开文件夹。张有财伸出手,笑容满面,但那双眼睛是冷的,像两颗玻璃珠,反光但不透光。“王先生,久仰。”
王乐看着那只手,没有握。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才开口:“张总,有何贵干?”
张有财的手在空中停了两秒,收回去,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他在王乐对面坐下来,两个保镖没有坐,像两尊门神一样杵在门口。秘书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里面是几页打印纸,标题写着“委托协议书”。
“我想请你帮个忙。”张有财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心称量,“我父亲去年去世了。他生前藏了一批金条,没人知道在哪儿。你是阴间代理人,能跟死人说话。我想请你联系他,问出下落。价钱你开。”
王乐看着他,目光在这张脸上慢慢移动,从额头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额头。日光灯很亮,照得张有财脸上的皱纹无所遁形——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眼角纹密得像蛛网。这个人比他看起来老,老了至少十岁。儿子坐牢以后,他可能没睡过一个好觉。
“你儿子的事,你不恨我?”王乐问。
张有财的笑容没有变,但那两颗玻璃珠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像鱼在水面下翻了个身。“生意归生意。我儿子罪有应得,我不怪你。”
小柒飘在张有财的身后,低头看着他的右手。那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但小柒看到他的拳头攥紧了,指关节发白,青筋从手背上鼓起来,像蚯蚓。她抬起头看着王乐,摇了一下头。
王乐读懂了那个摇头。他沉默了几秒,搪瓷缸端起来又放下,搪瓷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张有财,心里有一个念头在慢慢成形。这个人来,不是为了金条。他父亲死了快一年了,要问金条早就问了。他是来看王乐的,来试探的,来——王乐不知道他来干什么,但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走进张有财生活的机会。
“我接。”王乐说。
张有财的笑容变得真切了一些,眼睛周围的肌肉跟着动了一下。“价——”
“费用是功德值,不是钱。”王乐打断他,“你需要先签协议,按手印。阴间的协议,不是阳间的。”
张有财的笑容顿了一下。他看着王乐的脸,想从那张年轻的、眼袋很重的脸上看出什么。王乐没有躲闪,跟他对视。三秒,五秒,七秒。
“行。”张有财说。
王乐打开冥界钉钉,在商城花二十点购买了一份《阳间委托人协议》。系统生成了一份电子文件,他导出打印——值班室新配了一台打印机,林妙妙要求买的,二手,但能用。打印机吱吱嘎嘎地吐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款,每条条款旁边都留了一个红色的手印框。
王乐把协议放在张有财面前,递给他一支笔。“最后一页,按手印。红色印泥在那里。”他指了指桌上的印泥盒。
张有财低头看着那份协议,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他的秘书想凑过来看,他摆了摆手,自己一个人看完了。翻到最后一页,他看着那些手印框,沉默了。他抬起头看着王乐,目光在王乐的脸上停了很久。
“按了会怎样?”
“不怎样。只是一个形式,阴间那边需要你的气息,才能把你父亲的档案跟你的委托关联起来。”
张有财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把右手大拇指按进了印泥盒里。红印泥沾在他的手指上,像血。他把拇指按在协议最后一页的框里,用力,压了三秒,抬起来。指印清晰,纹路分明。
王乐把协议收起来,折好,装进信封。他看着张有财的手指,红印泥还没干,在他的拇指上像一小片伤口。
“张总,我会联系你父亲。有消息了通知你。留个电话。”
秘书递上一张名片。张有财站起来,整了整西装下摆,朝王乐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两个保镖让开路,他迈出去一步,停下来,没回头。
“王先生,我儿子的事,我不恨你。但我希望你记住——他是我的儿子。”
他走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很重,每一步都像在钉钉子。走廊里的绿光照着他的背影,藏青色的西装在绿光里变成了黑色。
王乐站在值班室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殡仪馆的大门关上了,阳光从玻璃门透进来,把门口那一块地面照得发白。黑色奔驰发动了,引擎声低沉,越来越远。
小柒飘到他身边,抱着胳膊。“他在撒谎。”王乐说:“我知道。”
“金条的事可能是假的。他想借这个机会接近你。”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接?”
王乐转过身看着小柒。她的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你又要干蠢事了”的无奈。他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接近我,我也接近他。他想知道我在干什么,我想知道他父亲是怎么死的。协议上按了手印,阴间那边就能调取张富贵的完整档案。死因、执念、生前最后的心愿,全能看到。”
小柒愣了。“你刚才让他按手印,是为了这个?”
“不然呢?我真帮他找金条?”
“跟你学的。”
“我哪有那么多心眼?”
“你死了五年,在废弃小区里见过形形色色的活人。你要没心眼,早被骗了。”
小柒别过脸去,马尾甩了一下。王乐看到她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林妙妙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举着手机。“刚才那个人是张有财?张氏集团的张有财?他来干什么?”
“可能吧。”
“他不是来委托的,他是来——”
“我知道。”
林妙妙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收起手机,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需要我做什么?”
林妙妙点了点头,走了。
值班室里安静了。王乐坐回椅子上,打开冥界钉钉,把刚才那份协议的电子版提交到阴间档案系统。系统提示:“委托协议已存档。委托人指纹气息已提取。张富贵(已故)档案调取中,预计时间:24小时。”
他放下手机,端起搪瓷缸。茶水已经凉了,他没有续热水,喝了一大口,苦得他皱了皱眉。小柒飘到他对面坐下来,抱着膝盖,看着他。
“王乐,你怕不怕?”
王乐想了想。怕。张有财不是一个普通的土大款,他有钱,有人,有手段。王乐只是一个殡仪馆的小员工,一个试用期还没过的阴间代理人。张有财要弄他,像碾死一只蚂蚁。但蚂蚁也有蚂蚁的办法。蚂蚁钻进大象的脚趾缝里,大象就踩不死了。
“怕。”王乐说,“但怕也要做。他欠你的。”
小柒看着他,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王乐的手背上碰了一下。冰的,刺骨的冰,但这次王乐没有缩手。他翻过手,掌心朝上,小柒的手悬在他的掌心里,没有落下去。两只手隔着几毫米的距离,空气冰凉,谁都没有打破那层薄薄的温度。
